海角天涯近在咫尺,遠山近水不過流年。
我們三個人躺著坐著立著,在莫克奇城的諾大宮殿口,白玉石堆砌的石階冰冰涼,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起朦朧的白霧,伊河一身白色長裝,玉冠輕束,負手而立,與這月色襯的剛剛好,再多一分便失了滋味,而少一分卻淡了風景;布諾淡藍色裝束極為清閒,束帶微扎,長髮飄飄,在我的身旁一隻手撐地,一隻手提著壺不時喝一口酒,似乎從不曾見他這樣自由自在的模樣;而我,絳紫色長衫搭在身上,露出些胸肌來,頭髮就這樣散著,一隻腿蜷起,一隻手抵著頭,另一隻手隨意搭著,目光看著這兩個絕塵離世的人兒身上。曾經以為的不能再見,誰知道無緣還是有緣,今天,在這個時候,溫柔於世,我感受到了這世界給我的無比的寬恕和溫柔。
三個人,是三段不同的人生,我們都不是這個世界上的幸運兒,經歷了萬千的痛苦,有很多事情非經歷所不能體會,正如此時此刻面對著一般的風景,大約相同的感覺,可是卻有著細微的不同的面對方式,但是無論怎樣,我們都沒有逃避,而是用相同的感覺解決了所有的困難,在今時今日,相見了。
我看著伊河,再不復從前那般,總覺得時光害人,我再也找不到當初的那個伊河的影子了,不過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還在,他也還在,我們都在,這樣就是最好的結果。人沒有什麼值得恐懼的,自在隨心是一輩子的追求,可是,往往得失所望,是不由心的。生活造就了新的我們,我們站上了新的高度,於是就沒有什麼再值得喜形於色。
月光瀉著,流在了衣服上,打在了心裡。晃神間目光正對上伊河回眸,如水的眸子潛藏了太多的心事悲傷,我的心裡不禁翻湧起太多的好奇和身有同感,都說你不是我,不知道我的悲傷,可此時此刻,兩個多年沒有交集的故人卻依然有太多的相同的經歷和感受,好像就是再說,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一樣。
伊河的眸子是最好看的,也是最可怕的,他一瞬間就捕捉到了我心之所想,他走到了我的身邊,坐下來,整理著衣襟,沒有回頭,話卻脫口而出,“我知道你想知道我的故事,我滿足你。”
我直起身,發散落到前面,滴在腳上,劃過地面,我靜靜地等著,不敢說一句話,我怕多說一個字都是打擾。
伊河回頭看著我,眼睛眯起來,點了點頭,好像很滿意我的反應,亦或是覺得太過滑稽,明明那樣明白的答案卻偏偏要等他說出口,不禁嘴角勾了勾,伊河的嘴脣薄薄的晶瑩剔透,小小的如同櫻桃,怎麼看都是那樣的美好。
“那年我還在洛克萊斯,也就是你最後見我的那一年,我被突然而來的侍從接走,可是那並不是我父親的人,在半路我就被他們謀殺,我負傷跳入海中,也算是機緣巧合,我被海水衝到了岸上,醒來竟然是在莫克奇島上,更可笑的是,救我的還是殺我全家,佔我祖宅的那群禽獸,我醒的那時,屋子裡還有能看出的血跡,我順水推舟,藉機留下來當了下人,又一點一點的接近仇家,然後手刃了他,逃了出去。”說到這裡,我好似看到了他眼裡閃過一絲絲的快感,可是現在,他的描述那樣的簡單,彷彿就像是說著別人的故事,可我知道,越簡單說明心裡越痛,越痛越不願意回首,果然我看著伊河慢慢的慢慢的閉上了眼,眼角似乎閃了淚,融在了月色中。
似是定了定神,感情化在如玉的眼波里不見了蹤影,伊河適才接著說道:“後來,我暗自藏身,也不知道是多久,大概很久了吧,莫克奇死了,是被據說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毛孩兒殺了,也是他活該,聽信了索里亞的屁話,真以為能兼併洛克萊斯,卻沒想到身首異處,連屍首都是我取回來的。”他看著我故作調皮的眨巴著眼睛,又繼續說道:“這也就要提一提布諾和我了,我和布諾是很早就認識的,甚至比你還要早上兩年,至於原因,我想布諾會告訴你的,如果他不說,我也沒辦法說,那隻能說明是不合時宜的。總之是我要求布諾把莫克奇給我的,我拿著莫克奇的屍首招募到了很多部眾,又或者時勢造英雄,我趁著兵荒馬亂佔領了宜蘭城,又為了取得民心更名為莫克奇城,因為我和布諾時有通訊,便和他制定了統一莫克奇島的計劃,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從不阻撓你出兵征戰,甚至暗自發信警告他們不許偷襲,不然莫克奇城會讓他們好看,畢竟是第一大城和第二大城,所謂的聯手自然是足夠讓那些笨蛋膽戰心驚,甚至人人自危又無可奈何,而你又勢如破竹,因此,就剩下我與你這兩方勢力還有一些雜碎而已。”
我看著伊河,他分析著局勢和那些人就像是股掌之物,一個雜碎就說的那樣隨意自然,就好似全天下人都不曾入了他的眼,不過我看著他,卻覺得那樣的真實,翩翩飛羽若凡塵,我想他便是我眼中的飛羽,是整個凡塵之上的月光。
“你或許有些奇怪,我為什麼會毀了貝母水城,又為什麼會在酒席之上說要殺了莫克奇軍吧?之所以毀了貝母水城,是因為那城是我的悲傷記憶,我不能容忍它留在這世上,至於殺了莫克奇軍,完全是為了卡奇你好,這群死忠的人活著是絕對不允許你輕易走進莫克奇城的,所以我和布諾都覺得城外解決他們最好,恰好,你也有這樣的圖謀,所以我和布諾將計就計。”
我的心為之一顫,多大的傷會讓一個人不惜毀掉一座城,這一切都因為傷和痛,而情與信都不過是適時而行的少少感慨,人心不過如此,但那緊緊的善意,在這樣的環境裡經歷下,都是莫大的恩賜。
炮毀貝母城是湮滅記憶,也是為了告訴我城內的火炮不容小覷;殺盡莫克奇是報仇雪恨,也是為了讓我的路好走一些;和布諾的事我沒有再多想,但是很多事因為布諾和伊河的熟識都變成有的解釋,正如伊河說的,有些事,需要布諾來給我一個解釋,我轉過頭看著布諾,布諾好似沒有聽到那些話,他的眼裡有景色,也有悲傷,半晌,他站起身,舉著杯只說了一句,“遠方,有家!”
我凝眸遠望,我更想知道的是,母親,你在哪兒,有你的地方才算是家!
我也許還不懂,但我不會追問,再追究如果布諾不說,一切都是徒勞,我想,終有一日,布諾會給我一個交代,因為今日他欠了我個解釋。
月色如水,影布石上,都是些美麗,可是,抵不過三個人的悲傷,都是殺戮,都是無人訴衷腸。
伊河,你為我謀劃經久,我也會為你有所表示,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再體會沒有家人的落寞與感傷,我會成為你的弟弟,我想布諾也願意為你付出一切,像對我一樣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