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午後,我們的船像漂泊無依的葉子在海天之間進進退退,雲那麼低,彷彿貼著我們的行船。在一線的盡頭,有一朵巨大的水柱徐徐急急的起落,光閃爍著霧,霧閃爍著光,那是鯨魚的呼吸,我知道。但我想,他的呼吸現在一定是痛的,不然何必連身邊的水都隨之遭殃。
沒有了時間的概念,只剩下歸心似箭。我心有牽掛,有太多的事情急待解決,任何風浪都阻止我的腳步。若是海要攔我,我便傾覆這海,若是天要阻我,我便戳破這天,那時那刻,我的心真的是如此想的。只要我活著,有些事就不該發生,可是我選擇了逃避和默許,可現在我的悔也該只有我知道。
登島上岸,我來不及多思考,徑直的往大殿裡走。我知道,布諾應該有在等我,他早該料到,他的所作所為依照我的性子必定會問個清楚,他可是我認得哥哥啊,絕不該成為傷我最深的人。
可惜他不在大殿,聽人說最近幾天他都在洛克萊斯神殿裡,一呆就是幾個時辰,也不許人打擾。他是否是在懺悔,我來不及深究,匆忙的奔向神殿。推開門的一剎那,果然,我看到一個細長的身影在光打進去的時候漸漸明顯,他的身影是那麼孤單,我站在門口,有些不可思議,他瘦了。
我慢慢走向他,戰靴扣在光亮的石板上,很久才響一聲。布諾的語氣很淡,甚至是有氣無力,“不是說過不許人打擾嗎?”頓了半刻,他輕嘆了一聲,“你回來的比我想象中還要快,看來她真的對你很重要,卡奇。”他回過頭來的那一秒,讓我呆呆愣住。
枯槁的面容,眼睛凸凸的,嘴角有些微微抖動,下巴上的胡茬也出來了,這大概是我這輩子見過的布諾最悲慘的時候,而這一切毫無疑問是因為我。
我上前抱住他,那一刻我覺得什麼都不重要了,他的心正在被凌遲處死,可悲的是,還捎帶上了我。
他安靜著,推開我,雙手握著我的肩膀,衣袖滲出血來,我恍惚間記起,梅麗爾從布諾房裡衝出來後,布諾是捂著胳膊出來的。他受傷了。
血跡侵蝕著衣服,彷彿下一秒整個衣服都會變了色。可布諾依舊用著力,眼睛對著我,重複著一句話:“你問吧!”
你問吧!你問吧!你問吧!
我掙開他的手,拿起他的胳膊擼開袖子,看到他傷口的一刻,我彷彿被人殺掉了一般。這一刀,不深不淺,不傷筋也不動骨,可是刀卻貼著骨頭割著肉,我甚至能看到白骨。而這幾天,布諾顯然沒有處理好傷口,已經發炎潰爛。
這是多少的絕望才會這樣傷害自己,而我又有什麼資格再責怪,明明嘗受這些的應該是我,是我。
我完全沒有辦法說服自己去接受這一切,我輕輕放下他的胳膊,抬起手,朝著他妖冶的笑著,下一秒,狠狠的咬了自己一口,疼痛瞬間而麻木,血液十分自然的被這個世界迎接,滴到石板上,和布諾的血合在一起。
我皺著眉頭卻笑,看著他。
布諾搖了搖頭,你何必這麼折磨我,又何必這麼折磨自己。
他的手放在我的胳膊上,示意我不要這樣了。我放下手,嘴還沒有合上,兩個人對視著,忽然笑了。
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我遂了他的心意坐下,他跟我補充著這幾天發生的事:
那天,當瑟禮菲坐上雕花黑紋桃木椅,而布諾出現在門口,走進去。他冷眼看著瑟禮菲,質問瑟禮菲到底想怎樣。瑟禮菲並不理睬他,只是摸著象徵著權利的椅子,布諾走上前去,鉗起瑟禮菲的下巴,警告他,“你會為你今日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便轉身離開了大殿,他覺得瑟禮菲非死不可。
在邁出殿門的那一刻,瑟禮菲的聲音突然想起,“哼,你這小輩還不配殺我!”當時布諾只覺得再拖下去對時局不利,於是布諾選擇快刀斬亂麻,可當晚上衝進府邸的時候卻發現,瑟禮菲已經吊死了,小指割下來放在了桌子上。
“小指割下來?這是覺得自己罪大惡極才會對自己施行的刑法啊?”我不解,布諾也看著我,搖了搖頭。但他又看向了洛克萊斯女神像,對我說:“卡奇,你看這個神像,小指也是缺失的。”
我順著他的方向看去,驚訝的發現是真的。
他轉過頭來並不想過多的討論,而是接著說道:“令我奇怪的事還有,依照正常的邏輯,瑟禮非一死,他的人只有兩種情形,要麼群龍無首亂成一團,要麼憤而群起攻之,可瑟禮菲的人毫無動作,既不撤也不進。瑟禮菲的兵符也沒有找到,這就只有一種情況......”
“他們在震懾著我們來保護一個人!”我接著答道。
“不錯。”那個人不言而喻,是梅麗爾。“所以我下令全島抓捕梅麗爾,來驗證自己的想法。”布諾突然笑了一下,又停住了,我知道他的淚已經含在了眼底,我看到了他在咬著自己的嘴脣。
我明白他為什麼會這樣。第一,他怕梅麗爾會殺我,他不允許我有任何潛在的危險,他的考慮是對的,這個時候梅麗爾很難不會遷怒在我的身上,而我也是罪有應得;第二,他想知道瑟禮菲留下的兵符在哪兒,這對我是個巨大的威脅,如果在梅麗爾身上,那更糟糕,這個人就必須要死;第三,他想知道梅麗爾在我的心裡到底有多重要,顯然他已經知道了答案。這些也解釋了為什麼布諾要親眼看到她的人才決定是不是要她死。
當手臂的疼痛緩緩而來的時候,我才回過神來,發現他在看著我,他已經知道我想到了什麼,他的一箭三雕之計。
我問他,你的胳膊又是怎麼一回事?
他嘆了口氣,挪了挪身體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看著他的手臂上下晃了一晃,若無其事地回著我:“梅麗爾得知她的父親已死,受了很大的打擊,來到我這裡找我對質,我啞口無言不知作何解釋,畢竟他雖不是死在我手裡,我卻起了殺他之心,他是罪有應得。但我考慮到你,於是我拿出隨身匕首想要自斷一臂來平息她的怒火,但在我砍下去的一刻,她突然抬起手偏了我的刀鋒,而後轉身離去,告訴我她要親手要了我們的命。”
布諾對我說:“梅麗爾不簡單!”
我若有所思,點了點頭,笑著看他,兩個人坐了好一會兒,我攙起他出了殿門。站在偌大的殿門口我們兩個人望著天,好似這雲沒有那麼低,陽光更好了些,只是在殿門口的我們兩個渺小如螻蟻。
梅麗爾,我會在我們的家,等你。我欠你一個解釋,也違背了那個承諾還有欠你一條命。
只是,我好想對你說,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