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窗子被風吹得作響。我睜開朦朧的雙眼,屋子裡的紅燭依舊燃著,我看著懷裡的美人,我的妻子,安靜的依偎著、睡著。我忍不住去摸她的臉,她感覺到了我手掌的溫度,微微皺了皺眉,朝著我的胸膛拱了拱。我微笑著看著她,心裡卻沉了又沉。
已是明天。這一天註定不會風平浪靜,我在這一刻竟不知該如何面對,怎麼做都已經是錯。
我輕輕將梅麗爾放好,生怕再驚了她。我披上衣服,連釦子都沒來得及系,漫無目的的出了門,沿著海岸走著。我想逃,卻沒有辦法逃,我想面對,卻沒有理由面對。我看著腳下的那片島嶼,還有那片海,海水親吻著我腳下的岩石,水漫過我的小腿,我感受著這個世界帶給我的溫度,冰冷卻溫柔。
冷風吹著,我的發揚著,我站上了那塊墨黑色的象徵著我至高無上的岩石。我看著走過來的路,被風吹平,被海水浸沒,早晚也會被我的回憶遺忘,會被這島上萬千的人忘記。
我坐著,不為了參透這人生,只是想看看,這來來往往離去的星和緩緩升起的陽光。陰鬱的天氣,海的那岸,陽光並沒有透過來,但我知道,日出已經開始,我已經陷在了這世界的光中,一切都正在有序的進行著。
陽光終究還是穿透了雲,照到我的身上。嫣紅的一輪,隨著下面翻騰的海水流著,我想,海底下應該還有這樣的希望,是天空的對摺。
我直起身來,影子打到我的眼前,聽著海浪哭著叫著,我的心顫抖著,我回過身向遠方的太陽眺望,任憑陽光刺痛我的雙眼,我的眼前朦朧成一片昏黑。
輕輕地揉了揉眼睛,我走下那塊墨黑色的石,終究有一天它還是不屬於我。我孤自尋找,穿過一片起起伏伏的草叢,找到了我和布諾的那艘小船,它依舊在那裡,也在我的身後。我看出船上有被動過的痕跡,我跳下去,小船因為突然施加的力而搖晃起來。船上的板子已經溼了,是被衣服浸溼的。我想,布諾昨夜沒有在我的寢宮外,是因為他出過海。至於他為什麼出海,我不知道。
我上岸,看著那艘船,有那麼一刻,我想就這樣逃離,哪怕是死掉,也是好的。我不堅強,我所有的堅強,花在了那十年,我水窖地牢裡和馬廄的那十年。
這個地方只有我和布諾才會來,我知道,布諾來了。
他站到我的身後沒有說話,他是讓我堅強的那個人,他給了我希望。
“布諾。”我的話好輕聲,也許風一吹就散。
他向前垮了一步,與我並肩站著,看著我,風吹起他的發,他的目光陰鬱而溫柔,像這個世界帶給我的那種感覺。半晌,他轉過頭去,望向遠方的那片海,深沉的嘆了口氣,笑了起來。
我坐下來,隨手摺了根草葉,看著他,手裡的草被我團來團去,成了黑綠色的球,綠色染上了指頭。
“卡奇,我請你原諒我。”布諾的目光那樣迷離,轉過頭的一瞬間我就已經淪陷,那些所謂的堅持都比不上我心目中的哥哥的那一句對不起。
我笑中帶淚,求他一個解釋。
他停了很久,世界也靜止了很久。他揉著我的頭髮,輕聲細語富有磁性的問我,“你想知道?”
“我想,還有什麼比你的解釋更重要。”我嘴角勾勒起的微笑,窮盡我畢生的勇氣。
“我知道,你喜歡梅麗爾,我知道,你很為難。”風一度吹斷了他的話,“所以我願意為你分擔那些你不願意做的又不得不完成的使命。”
我默不作聲,失了魂魄。
“你相信我,卡奇。從我知道你可能不會醒來的那一刻,我便下定決心,我寧可你恨我,也不願意你死。我們是男人,該做男人應該做的事,而我該做的事,是讓你活著。”布諾一字一頓終究還是說不下去。
“布諾,昨天晚上我......”
“我知道。你應該這樣做。”布諾打斷了我。
“你給了我機會,你是故意的對不對?”我緊接著問到,語氣急促,快的讓我自己都驚訝。
“是,昨晚我故意沒去。”
我驚得後退了一步,有些可怖又覺得溫暖。
那一刻我覺得布諾掌控了我的生命,他了解我勝過我瞭解自己。而我更感動他了解我,使得他為我做了太多我不願做又不得不做的事。
我看著布諾,布諾的背影也變得孤單了。生命的軌跡讓我們兩個不得不拋棄所謂的瀟灑。而他依舊是中世紀的騎士,我卻不想是什麼王子,我不想。
他為了我,他為了我,他為了我。
而我,該怎麼回報這一切。
布諾轉過身來,臉色有些白,他說:“梅麗爾應該在等著你了。一切都準備好了。啟程道別吧。”
我環顧著四周,確實比以往嘈雜了許多。我點了點頭,轉過身。
“卡奇,不要怪我!”我聽到他手指關節因為巨大的壓迫而作響,我聽到他呼吸的急促,我聽到他言語裡的所有情緒。
“我知道,布諾,無論如何,我不怪你!”我的心裡說了很多遍,不知道他感沒感覺到。
我走後,他應該在寒風中又站了很久,之所以說是又,是因為他與我所有的對話都沒有外衣,我想他一夜漂泊,在晾衣服的時候發現我來到這邊吧。
回到寢宮,梅麗爾確實已經在等著我,桌子上整齊的擺放著她親手做的小菜,我微笑著,吃了幾口,出了門,沒有讓她送。
甲冑在身,看著一眼望不到邊的百姓和軍隊。瑟禮菲和布諾在兩側,聽著眾人跪向上蒼禱告,看著瑟禮菲那笑著的臉,我竟泛起一絲憐憫。無論成與不成,他和我終歸要死一個。所以我也不知道我的憐憫究竟為誰。
那些船望著岸上的那些人,緩緩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