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九月,渭水湯湯,旌旗獵獵,將士們雲集於渭水南岸的戰場上,卻出現了一幕奇景:
兩軍陣前,卻並沒有發生廝殺、戰鬥,就只有兩個年近耳順的男人,悠閒徜徉,親密交談,時而相視大笑,時而拊掌稱快,時而扼腕嘆息,時而唏噓不已,因為走得近,他們的馬都交錯並頸。
圍繞著他們,是裡三層外三層的將士,有關中兵,也有胡人,踮起腳,伸長脖子,站在馬上,人疊著人,人架著人,甚至攀爬到附近的樹上,尤恨自己不夠高,看得不夠遠,擠不到中間去,他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看見了嗎?”
“看不到啊!”是抱怨,也是嘆息。
“看見了看見了!”這是歡快地應和。
有人說:“快、快說說,曹公長什麼模樣啊!是不是和他們說的一樣,身高八成,腰帶十圍,眼如銅鈴——”
“停停停!那還是人嘛!”
“但是那是曹公啊!”有人不服氣地反駁:“曹公怎麼能常人一樣……”
有人推搡:“你都看了這麼久了,讓我也看看!”
“滾!一邊去!”
這動靜大了些,就驚動了裡間的人,談笑的兩個男人中,有人回頭來,看見這人疊著人,人擠著人的奇景,拼命往前的身體,和拼命維持秩序的將士,不由失笑,微微提高了聲音:“你們是來看我的嗎?”
韓遂也料不到會發生這樣的**,很為手下這些少見多怪的兵士羞愧,為之請罪道:“三輔和西涼的將士,久仰曹公威名,所以乍見之下,激動不能自己,有失禮節,還請曹公勿要怪罪。”
曹操笑了一笑,示意他稍安勿躁,又提高聲音問:“你們是來看我有沒有三頭六臂的嗎?”
圍觀的關中兵與胡兵聞言,轟然大笑,都覺得這個傳說中戰功赫赫、威名遠揚的曹公,與想象中不一樣。
曹操等他們笑完了,方才往下說道:“沒有!我就是個平常人,沒有四個眼睛兩張嘴,只不過,比平常人稍微聰明一點而已。”
士兵又大笑。
曹操握住韓遂的手說:“多年之後,猶能與故人重逢,暢語平生,實在是難得快事!”
曹操與韓遂的父親同年舉孝廉,頗有情誼。曹操舉孝廉早,堪堪及冠,韓遂的父親舉孝廉稍晚,當時年已過不惑,所以韓遂比曹操還要大上幾歲。中平元年,黃巾事起,曹操被徵辟為騎都尉,跟隨皇甫嵩大破黃巾軍,回洛陽受賞,恰韓遂因公至京師,受大將軍何進召見,那時候韓遂就勸過何進誅滅宦官。
到如今說起,形同隔世,何進、董卓、袁紹,當初多少故人,到如今寥寥,秋風惆悵。
中平之後是永漢,然後初平,興平,如今建安這個年號都已經用到第十六個年頭,西涼韓遂不復當年之勇。
曹操也不再是三十年前年少氣盛的騎都尉。
這一年三月,已經是位高權重的丞相曹操以司隸校尉鍾繇征討張魯,命徵西護軍夏侯淵出兵河東,與鍾繇會師。當時丞相倉曹屬高柔就勸諫過,他說:“大軍西出,韓遂、馬超會以為丞相旨在關中,必然互相煽動,恐生不測之變。不如先安定三輔,如果三輔能平,則漢中可傳檄而定。”
人們都說,曹操就是因為沒有聽從高柔的勸諫,才有這年夏天的關中之亂。
到九月,曹操的平叛大軍已經悉數過西河,渡渭水,紮營於渭水南岸,與韓遂、馬騰、楊秋、成宜、李堪等關中諸將對峙。
起先,韓遂、馬騰料想曹軍無法渡河,到軍中糧盡,自然退兵,不料曹操強行橫渡黃河,雖歷經波折,竟有驚無險。馬超也試過夜襲軍營,無功而返,眼看大軍壓境,關中諸將已經起了媾和之心。
馬超、韓遂遣使入曹營,請求割讓黃河以西的地方,曹操不答應;馬超數次挑戰,曹操又閉門不應戰;眼看曹軍牆高溝深,兵強馬壯,糧草充足,韓遂與馬騰也知道自己的劣勢,人多心不齊,利在速戰速決,不宜拖延,又再次求和,請求割讓地方,並保證送質子入鄴城,曹操這才允了。
韓遂尤放心不下,仗著與曹操有舊,請求陣前相見,曹操也答應了。
故人重逢,雖然是在三軍陣前,以韓遂之機巧,曹操之豪邁,也還是能夠談笑盡歡,說起洛陽的花,洛陽的歌姬,洛陽天子的威儀,洛陽繁華過的街道,與街道上意氣相投過而最終反目的故人。
興盡而歸,馬超來見,問韓遂:“曹操和你說什麼了?”
韓遂據實以告:“沒說什麼。”
——不過是些舊事,舊人,屬於他與曹操這一代人的回憶,馬超不過是個後生小子,知道什麼。
談笑這麼久,三軍共睹,竟然說沒說什麼,當他是三歲小兒麼!馬超心裡冷笑:韓遂與曹賊有舊,誰知道他們會揹著他圖謀什麼。又想起韓遂與父親是異姓兄弟,卻曾連年交戰,互相攻擊,如今他父親馬騰在鄴城為人質,韓遂卻攛掇他起兵叛曹,是欺他年少,根本沒有把他父親的性命放在心上!
馬超與韓遂原本就是因利而合,自然經不起稍許風吹草動,一時越想越疑,越疑越真。
馬超會生疑,在曹操意料之中——要的就是他生疑。
幾天之後,韓遂又收到曹操的信,尚未開啟,帳外就有人稟報,馬超到了。韓遂略略皺眉,看了看手中的信,這小子,也到得太快了吧!好在信未拆封,他問心無愧,韓遂說:“請進來!”
馬超進帳,單刀直入:“聽說曹操給叔父寫了封信?”
“就這封。”韓遂把信遞給他。
沒有開封?馬超接到手裡,先是一愣,到開啟信,不由恚怒起來。
這封信雖然看起來,不過幾句尋常寒暄,並無機密,但是這樣明顯的塗塗抹抹,修改多處,當他眼瞎麼!——曹操貴為丞相,總不成身邊連個文書都沒有,寫封信還要東塗西改吧,自然是韓遂所為!還說沒有開封!以為這樣就可以騙過他嗎?誰知道這些被塗抹被修改的字句裡,他們在商議些什麼!
馬超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竟用力將書信擲於地上,拂袖而去。
豎子無禮!韓遂也是心頭火起。
待撿起信,看到信中修改處、塗抹處,略怔,繼而大恨:曹賊好奸計!
這明顯是要馬超疑他,偏偏他還無從辯解——當初陣前見面,是他所請,曹操故示親熱,又來此信,馬超能夠這麼快趕來,恐怕也是曹操一早就放出了風聲。他該如何辯解?馬超是他的子侄輩,卻如此疑他,他又何須辯解!
於是馬超與韓遂之間,裂縫越來越大,再不能彼此信任,互託腹心。
曹營之中,曹操與賈詡相視而笑——從一開始,答應割地送人質,到與韓遂陣前相見,就是為此。
到曹操下書與馬超約定會戰,就已經不止馬超與韓遂之間,整個關中諸將,都被馬超、韓遂所裹挾,被迫戰隊,互不信任,互相不敢把自己的背後交給對方,唯恐背後一刀,關中大軍,瀕臨分崩離析。
馬超不得不獨自對抗曹操大軍,曹操先以輕騎挑戰,到大戰多時,精兵突出,前後夾擊,馬超大潰,曹操順勢進軍,斬成宜、李堪。
馬超一敗,關中十萬大軍再無法收拾,諸將各自逃命,韓遂、馬超退往涼州,楊秋奔安定,不久,關中平定。
到這時候,方才有部將問起曹操:“之前,關中叛軍據守潼關,渭水以北空虛,為什麼丞相不往河東進宮馮翊,反而屯兵潼關?”
曹操於大勝之後,心情愉快,一一解釋說:“如果我入河東,叛軍必守各渡口,則西河難渡,所以我大軍向潼關,吸引叛軍主力南守,西河空虛,方才有徐晃、朱靈兩位將軍順利渡河。有這兩位在,我北渡黃河,敵軍也不敢與我爭西河。之後,我向南修建甬道,我過渭水修築營壘,叛將挑釁我也閉門不出,我答應割黃河以西的地方,答應他們送質子來鄴城我就放過他們,與之握手言和,這一步一步,都是驕兵之計,是為了讓他們疏於防備,而我養精蓄銳,一擊得中。”
部將這才恍然,原來曹操竟是早已計劃周詳。
這才明白當初有人提醒曹操“關西兵善使長矛”時候,曹操放言“戰在我,不在賊,關西軍雖然善使長矛,但是讓不讓他們刺殺,在我”,並非空穴來風。
又記起之前,潼關對峙時候,關中諸將每多到一部,曹操都面有歡喜之色,當時詫異,如今想來,種種都有前因。
想必曹操是一開始就計劃好先定關中,再徵漢中,只是顧慮關中遼闊,如果諸將各自據險以守,遙相呼應,要一一平定,不知道要花費多少功夫,所以這次令鍾繇與夏侯淵會師,驚動關中,叛將集中在一起,人馬雖多,卻互相不服氣,軍中又無主帥,再稍使離間之計,果然就一舉消滅。
這其實就是在實踐高柔勸諫的內容啊。
兩年後,曹操為魏公,高柔左遷尚書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