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蕭瑟，黃河滔滔。
將士魚貫上船，橫渡黃河，黃河北岸，有沙城如鐵，曹操滿意地捻鬚微笑。
這是建安十六年九月，馬超、韓遂、侯選、程銀、楊秋、李堪、張橫、梁興、成宜、馬玩等關中諸將叛亂，聚兵十萬，屯據潼關。曹操領兵到潼關，雙方隔水對峙，曹操每欲渡河，都站不住腳就被馬超的騎兵衝散，無法起營，又因為土地多沙，連簡單的戰地工事都無法構建。
幸而前日，謀士婁圭給出了個主意，曹操依計而行，分兵夜渡渭水，在對岸起沙為城，以水澆之。是夜天寒，水澆於沙上，即時凝冰板結，這樣一面築城，一面潑水，到天明，自成城牆，果然固若金湯。
這時候天已漸明，大軍在沙城的掩護下渡河，曹操自領百餘人斷後。
眼看著將士都漸漸上了船，船過河，忽斥候入營，報道：“馬超領軍來襲！”左右出營看時，只見破曉的晨光裡，黑壓壓大軍殺至，騎兵、步兵並上，一眼望不到頭，也不知有幾千幾萬。
左右忙催促曹操說：“主公快走！”
曹操也想走，只是他之前原本是踞坐在胡**，倉促間竟不能起，一時驚得臉色蒼白。
部將許褚、張郃見事急，顧不得失禮，左右扶起曹操，踉蹌直奔上船。上船才發現船工已經被射死，這喘息功夫，已經有騎兵沿河掩殺過來——這岸上原本就不過百餘虎賁，如何是近萬兵士的對手。
張郃當機立斷，拔刀砍斷纜繩，騎兵已到身後，幸而水急，船入水中，當即就被衝到四五里之外。
再回首看時，追兵追之不及，已經掉頭殺回營中，營盤很快被攻破，岸上殺聲震天。
曹操立於船尾眺望，嘆息說：“馬孟起是傾巢而出了，這裡怕不下萬餘兵。”他是沙場宿將，這估算，即便不中，也不會相差太遠。左右張郃、許褚聞言，心裡都後怕不已——如果方才遲疑一步，這時候已經屍骨無存。
然而眼下境況也不好：船工中箭身亡，許褚、張郃等將又都是北人，素日不習操舟，舟在江中，根本無從控制方向，被水流衝得團團亂轉，遲遲不能渡河。
馬超拿下營地，很快發現走了這條漏網之舟，從潰兵口中逼問得知，小舟中坐的不是別人，正是曹操。馬超喜出望外——只要殺了曹操，則大軍不戰自退，於是親自領騎兵，沿河急追，舉手射箭，箭下如雨。
已經抵達北岸的部將與謀士遠遠瞧見馬超大軍襲營，營潰，人散如螻蟻，也不知道曹操人在何處。
也許已經落到馬超手裡，或者……要知道亂軍之中，生死從來無定數，並不會因為誰位高權重就網開一面——當初幽州公孫瓚的堂弟公孫越，就死於亂箭之下，然後江東猛虎孫堅也如是。
鄴城諸子尚幼，最年長的五官中郎將曹丕，也不過弱冠之年，尚未能服眾，如果曹操也如公孫越、孫堅一樣死於亂軍，那麼毫無疑問，剛剛整合平定的中原大地將面臨新一輪的割據、征戰，民不聊生。
而他們這些曹營的將領、謀士，也將大失所依。
諸將因此惶惶，驚恐之間，就有人悔恨地說：“就不該讓主公親自斷後！”
話出口，眾皆唏噓。
曹操一向身先士卒、親自斷後，無論當初打黃巾、追袁術，還是後來徵徐州、復兗州，遠征烏桓，以及官渡、赤壁。以身為餌的事不知道做過多少次。將為軍膽，沒有主將的英勇，便以曹軍之精，也未必能有這等輝煌的戰績。
“看！”忽然有人驚叫出聲，北岸的將士們循聲看去，之間江心一葉扁舟，有數百精騎沿岸急追，箭下如雨。智謀之時不由又驚又喜又擔憂，這緊追不捨的架勢，舟中莫非有什麼重要人物？
留在北岸最重要的人物，自然非曹操莫屬，如果馬超已經得了曹操，則許褚、張郃等都不足慮。
那麼……曹操還活著？還沒有落到馬超手裡？
一時又紛紛都升起希望，只恨隔著江，鞭長莫及。
馬超領著輕騎一路猛追，舟慢馬快，眼看是越來越近了，他沉浸在即將親手射殺曹操的喜悅中，那雖然不及活捉，也足以告慰平生。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到背後**，動靜越來越大。
親兵氣喘吁吁而至，稟報說：“不知道哪裡，忽然衝出來大批牛馬，衝得軍陣大亂！”
何止是大亂。
自董卓入京至今，關中被軍閥們踐踏過一遍又一遍，早就貧瘠得不成樣子，牛馬都是稀罕物，尋常兵士哪裡能夠染指，如今看到牛馬遍地，自是財貨動人心，登時你爭我搶，互相踐踏，再不成軍。
潰亂蔓延，比馬還快，連左右親兵的眼睛都忍不住往牛馬上跑，又不斷被亂軍沖斷，馬超雖然想再追下去，也已經有心無力。
馬超軍中這一亂，舟中壓力大減，許褚和張郃都長鬆了口氣，擦一把汗，心裡不知道唸了幾千幾萬句萬幸。
曹操目視南岸，略思索，拊掌笑道：“定是丁斐來了！”
——這麼缺德的法子，非丁斐不能。
校尉丁斐是譙縣人，與曹操同鄉，他很早就跟了曹操，出了名的貪財好貨，數犯律法，也就曹操看在他有智計、有才能的份上，多次寬宥。多半是丁斐是自己貪財，以己度人，才有此計。
許褚與張郃聞言失笑，抓緊時機，以手划船，僥倖逃出生天。
到船終於靠岸，曹操出船，與眾將相見，麾下將領和謀士都悲喜交加，淚涕共下，唯有曹操放聲大笑，自嘲說：“今日差點被小賊困住了。”
豪邁一如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