樑上窸窣輕響,下來兩個:柯戈博和紫凡。
笑歌剛笑著跟有些窘迫的紫凡打了聲招呼——好嘛!柯戈博出偏廳又拽了兩個進來:柯語靜與青穹。
笑歌一時無語。他們當這是茶話會?一來就來一批!
不料柯戈博又出去了一趟,這回跟著他進來的是夜雲揚同張寧遠。張寧遠這老頭子跟紅笑兮混久了,也學了不少經典用語,進門就笑嘻嘻給笑歌做了個揖:“大小姐勿要生氣,小老兒只是路過打醬油的。”
笑歌無風凌亂一陣之後,面部開始出現抽搐跡象,“你們、你們……”只摔跤那會兒離開了下,就藏進來六個?用不用那麼誇張?!
離弦卻忍不住笑起來:“六個,連咱們剛好夠兩桌——娘子,我能現身了不?”大約是想雪昨夜打馬吊頻頻敗北之恥,摩拳擦掌,滿臉期待。
笑歌強忍著賞他巴掌的衝動,輕輕揉著太陽穴畔突突亂跳的血管,“諸位,都坐下吧。”
“咳,等等。”很不幸地,柯戈博同.情地望著她聳聳肩,再度出去,最後帶回來兩隻——紫因和小陸。
多了兩個,馬吊顯然沒戲,離弦不.禁喪氣。他飛快地霸佔好笑歌右邊第一個空位,氣呼呼地歪在上頭,誰敢覬覦這寶座kao近來,他就給誰一腳。
柯語靜不明情由想去搶,連著.打了幾個冷噤,只覺一股寒意順著小腿往上爬,別提有多難受。當機立斷放棄這邪乎的位置,一個箭步衝去把笑歌左邊的空位拿下,又指揮青穹過來幫忙。兩口子倒佔了三個座兒,引得旁人紛紛側目。
青穹窘得頭都不敢抬,柯語靜卻臉不紅心不跳,見.柯戈博要往邊上的位兒去,忙壓低聲音擠眼道:“哥,趕緊來坐著,特意給你留的。”
原來這妞存心要給她哥爭福利。笑歌又好氣又好.笑,俯了身子半爬在桌面上,伸手去擰她的臉:“這才沒見幾個時辰,你倒長心眼了!”
柯語靜不但不躲,還笑嘻嘻把臉湊上來,抓著她.的手含情脈脈飛秋波,“才幾個時辰嗎?我都覺著跟過了幾年似的了……咋地,你不想我?”
這天雷來得凶.猛,一干人盡數被雷得東倒西歪。倒是隱身的離弦lou出點欣賞之色,還咂嘴道:“這姑娘心眼實在,同我不相上下,是個人物。”
笑歌做無力體前屈,老半天才緩過勁兒來。瞧小陸瞅著苦瓜臉的青穹不作聲地笑,只得擺擺手澄清:“沅墨兄勿要多心,這女人跟我玩鬧慣了,一向沒分寸……”
話出口才發覺不對勁,急急止住話頭,但青穹已然一臉愕然地朝她望了過來。柯語靜拿右手擋著半邊臉,衝她努嘴皺眉。小陸也乾咳一聲,抓了抓鼻子。
這意思是,他們都知道,單瞞著青穹一個……她欲哭無淚,聽青穹低低喚了一聲“六姑娘”,尾音揚得老高,顯然是起了疑。
笑歌忙收拾心情,故作詫異地睜大了眼:“沅墨兄這是在叫誰?”
青穹睨眼打量她好一會兒,面上那種疑惑之色愈發濃,嘴裡卻笑道:“六姑娘既喚我沅墨,又怎會不知我在叫誰呢?”
被一堆知底細的人圍著看戲實在不是件愉快的事,但想到青嫣動身前往車瑟之前,絕不可讓這些事分了她的心。
笑歌雖是無奈,也不得不厚著臉皮裝傻,“該不是青侍郎離開這兒幾日,就連我是誰都不記得了吧?我也不過是聽我這師妹總是‘我家沅墨’‘我家沅墨’地說個不停,一時順嘴讓你佔個便宜……你若不樂意我這般喚你,我照原來的叫也就是了,何必故意說這些有的沒的?”
轉的硬是硬了些,惟那句我家師妹總是啥啥啥堪稱點睛之筆,睜眼說瞎話,連咯噔都不打,真正牛叉啊牛叉!
一干旁人歎為觀止。尤其新近加入壞水集團高層的小陸,簡直就把她擺上了神的高度。
青穹果真暈乎了,臉一紅,倒不知該說什麼好。偷眼覷她幾回,覺著她的容貌與六姑娘並無相似,而那神氣也不像是在說謊,自己先不好意思起來。
他想到自己沒打招呼就闖入殿中私自窺探,下來又不曾見過禮,忙起身離座,撣撣衣襟就要跪:“公主言重了。微臣一時失態,還望公主見諒。”
笑歌持了紫砂壺正拿茶道表演打掩護,見狀只丟個眼風給柯語靜。柯語靜登時一把抓住青穹的胳膊,硬是把他給拽回原位,“過幾天都是一家人,跟她你還有啥好客氣的?”
她也不管青穹脹紅了臉直瞪她,扭頭衝笑歌擠眉弄眼地笑道,“你說這書呆子今兒為啥會開竅跟著我們上房梁了?嘿,你很想知道吧?來來來,姐悄悄告訴你!”
怪不得她和笑歌會是同門呢,這嘴頭上佔人便宜的小把戲都如出一轍!
紫因糾結地看看同樣糾結的柯戈博,二人相視苦笑,皆是暗暗搖頭。
柯語靜眼睛亮亮等笑歌上鉤。笑歌卻不理她,自顧取熱水澆了澆茶壺,濾出碧青澄澈的茶湯,斟出八小杯擱在茶案邊。瞥眼闔眼微微闔動鼻翼的張寧遠,雙手捧了一杯遞過去,還微微一笑:“寧遠公,我本就是個粗人,沏茶也沏得粗糙。您若不嫌棄,且將就著飲一盞。要是覺著這龍山雲霧不錯,我讓小莫子把剩下的都包給您,也好過叫我糟蹋了。”
自從跟了這小祖宗,還是頭回見她這般和氣。張寧遠猶豫一下,接了來,正要說些客套話,柯語靜卻氣呼呼地把笑歌一把攬過去,“我跟你說話呢!你聽不聽好歹得吱個聲吧?”
“吱。”
柯語靜呆住。滿室寂靜。
笑歌若無其事地把茶一杯杯送到各人面前,轉過臉來望著她嫣然一笑,“還要吱不?”
看著啞口無言的柯語靜,旁人憋笑憋得快得內傷。小陸背過臉去咳個不停,紫凡那張木板臉也滿是難忍笑意。
還是柯戈博心疼妹妹,忍笑扯扯笑歌的袖子,“你別逗她了,她想說就讓她說吧——你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氣,要是你不讓她說個痛快,估計她今晚上就睡不著了。”
這小小的親暱舉動立時引起了青穹的注意。他皺眉偷瞄了他兩個幾眼,越想越不對勁:柯戈博與六姑娘好得如膠似漆,又怎會轉了心意同公主糾纏?何況柯語靜還特地給他佔了離公主最近的座兒……
趁一干人的精力都集中在柯語靜身上,他忽然笑道:“久不見,六姑娘清減多了。”
熟悉的語氣,熟悉的稱呼,笑歌下意識就回道:“有嗎?我還覺著長胖了……”瞥見青穹驀然沉鬱的眼神,呼吸一滯,恨不得找塊豆腐撞死。
世上最悲慘的事,不是謊言被揭穿,而是被人當場捉到在說謊。笑歌囧了,明瞭前因後果的一群人也囧了。紫凡不明所以,好奇的目光在她兩個臉上來回溜。
“妙!真妙!”青穹不怒反笑,聲音卻冷得快要結冰。見她張口結舌面紅耳赤,這一回才真叫是新仇舊恨全聚到一塊兒來,起身一撣衣襬,氣沖沖就要走,竟是連面子也不肯給她留半分。
柯語靜急虎虎要去攔,笑歌卻已離座到了她旁邊,硬把她按住,又遞了個眼色給紫因:“拿下。”
不是攔住,而是拿下。紫因頓時瞭然,也不知用了什麼身法,晃眼間便追到青穹身後,出手如電連封了他幾處大穴。
這變數來得突然,旁人都愣在當場。笑歌瞥眼僵立不動的青穹,淡道:“時間緊迫,我沒辦法每個人都解釋一回……小因,請侍郎大人坐下吧。”
紫因當真不客氣地抓住青穹的腰帶,生生把他提回座位上。柯語靜心疼不已,看看笑歌臉色,卻不敢多語,悄悄握住青穹的左手,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柯戈博。
離弦好奇於她要如何解開這亂麻,窩在椅子裡含笑觀望。
小陸心下倒感激起她來:柯戈博和柯語靜本是離笑歌最近的,論武功也不在旁人之下,而小陸距門邊只數步之遙,要“拿下”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自然最是便捷。
但柯語靜就要嫁給青穹,柯戈博這個大舅哥和小陸這個跟著柯語靜討生活的人若是出手,將來柯語靜和青穹之間必會因此有了芥蒂。
紫因拖離紫家的事在公主休夫之時已鬧得天下人皆知。如今他明擺著只與笑歌親好,青穹要記仇也只會算到她身上去——柯戈博大約也是領會了她的用意,沒理睬柯語靜可憐巴巴的眼神,只低頭不語。
青穹說不得亦動彈不得,拿目光做了刀槍往笑歌臉上狂刺猛戳。
她恍若未見,泰然自若。繞桌一圈將冷卻的茶回收,朝紫砂壺裡重注了熱水,加蓋悶了數秒,斟一杯,照舊先遞給張寧遠,“寧遠公,這些年來多謝您費心照顧笑兮。若是稍後出現什麼變故,還要請您多看顧於我。事成之後,我自會下令重審當年叛亂一案,還夜氏一門與張家的清白,您也可不必再日日戴著這人皮面具東躲西藏。”
張寧遠渾身一震,定定看了她好一會兒。驀地低笑一聲,接了茶去,眼內依稀有淚光閃爍,“大小姐恩德,張寧遠縱粉身碎骨亦不足抱之。”知她不愛客套俗禮,只將茶做了酒,一飲而盡,頗有豪俠之風。
笑歌粲然。臉似淬玉般白,更襯得那雙烏黑明潤的眼眸深邃如海,彷彿要將人的魂魄都吸盡,帶了煞的嫵媚。
她撇下面面相覷不知緣由的旁人,緩緩伸手到他面前。五指微張,掌心雪白,指尖玫紅,又是另一種豔色,“當年託您煉製的藥,您應該做好了吧?”
早在她伸手之前,張寧遠已撕開腰帶,從夾層裡取出對小指粗細的暗紅琉璃瓶,笑道:“承大小姐捨命收留,張寧遠幸不負所托——雖是不能動彈,周遭的聲音卻是可聽得清清楚楚。”
待要放到她掌心時,卻又猶豫起來,“這藥烈得很,發作時必會有一番煎熬。若是一個時辰之內不服下解藥,大小姐恐怕……”“恐怕會再也不能醒轉”這種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只是手抖得厲害。
“無妨。”笑歌輕輕自他手中將小瓶拿走,望著離弦淡淡一笑,“他不會讓我出事的。”
眾人詫異地循著她的視線望向那把空空如也的玫瑰椅。小陸等一頭霧水,柯戈博和紫因卻已有了底。但獨獨選離弦不選他們,心裡仍有些不是滋味。
笑歌似渾然不覺他們的異樣,又給張寧遠斟了一杯茶,笑得有如春花綻放:“寧遠公,有勞了。”
他咬咬牙,笑了笑,飲盡杯中茶,起身抱拳一揖:“大小姐,小老兒先去準備了。”不看他人,也不回頭,腳步輕捷地出了偏廳。
隱隱聽得似有窗戶開闔的聲響傳來,笑歌不由莞爾,“看來大家都不怎麼鐘意這兒的大門。”
原是想調和下屋裡的緊張氣氛,無奈沒人響應,她只得自嘲地笑笑,將下一杯茶遞給了紫凡,“您曾對小因多番照顧,按理,我該叫您一聲大哥。但如今您貴為紫家宗主,我們怕是高攀不起……以茶代酒,這一杯,我敬您。”
結盟之後,公主痴傻,紫家對公主府的作為極是可鄙。若說紫幕錦一手遮天,也只有他這麼個獨苗孫兒。他要是有心阻攔,公主也不至於被逼到如今這份上——終究不是一條道上的人,看清楚了,也就算了。
紫凡心底一驚,正要解釋。她已搶先開口:“您在樑上那麼久,該聽不該聽的話想是都聽到了。我既說過我在龍座上一天,就有你們紫家一日,便不會反悔。紅笑歌言出必行,這一點,您和丞相大人都儘可放心。當然,如果事成之前你們就先出了岔子,也莫怪我不留情面——宗主大人請飲此杯,恕不遠送。”
紫凡欲辯又無從辯起,瞥眼紫因,又看看神情淡然的笑歌,心知已無法挽回,忍不住低低嘆了口氣。茶汁苦澀,一如他的心情。
走到門口,回頭再望他們一眼。笑歌清麗如昔,她身旁那個叫他珍寶般藏在心底的女子卻已不見蹤影。
紫凡心頭一陣騷亂,不知為何便衝動地返回去,一把握住她的雙肩,想要這個跟惜夕最親近的少女明白他的苦楚:“你不明白!石室陰寒,鏈鎖重重,我、我身不由己……”
笑歌一怔,旋即輕輕撥開他的手,呵笑出聲:“宗主大人,拋棄無用的東西,順應大流擇高枝而棲,並不是什麼不光彩的事。至於身不由己……從始至終,鎖得住你的,是你的心,與旁人無關。”
那黑得暗無天日的眸子恍若琉璃,冷冷地映出他蒼白的臉孔——渺小,無力,像只暴lou在陽光下的鬼,隨時都會消散無影。
原來他是這般可憐可笑的一個人!紫凡想笑,嘴角牽出的卻是濃濃無盡的苦意。
確實。若真有心改變紫家,整肅門風。從結盟到被關入地牢為止,有太多的機會,他都一一放走。而在前一夜,他還在憂心地妄圖阻止紫幕錦向她kao攏……紫家腐朽不堪,他,不知不覺中已成為那腐朽中的一份子。
斷了他退路的,是他自己。
紫凡恍惚一陣,強打精神快步離開,再不敢回頭——那雙眼睛,就像面鏡子,冷酷無情,映出一切真實,令人恐懼的真實。
青穹垂下眼眸,神情平靜許多,似乎在揣摩著她話裡的深意。
茶到了小陸面前,小陸驚得一躍而起,慌慌張張地接下。一時間不知該叫她六姑娘還是公主好,愣愣地望了她一會兒,不等她出聲就先把茶喝光了。拿袖子一抹嘴,笑道:“要我做什麼,儘管說。”
笑歌忍不住笑了,“你還不知我要託你何事,怎地這般輕易就應下?若我要的是你的命,你豈非悔之莫及?”
小陸訕笑著撓撓頭,順嘴就叫了她一聲六姑娘。見她沒有不悅之色,心下大定,嘿嘿一笑,“六姑娘做事有分寸,心眼又好,弟兄們誰不知道?而且扛把子說了,六姑娘害誰都不會害自己人……額,不是不是!六姑娘怎麼會害人呢?頂多是捉弄捉弄他們罷了。”
他說得有趣,一桌人都禁不住彎了嘴角。笑歌瞥眼得意洋洋的柯語靜,笑著搖搖頭,從錦囊裡取出個紙疊的同心勝,仔細拆開來,放到小陸面前,“入口都有標註,我想要你去的是東區——小陸,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認識一個自稱陸仟的男人麼?他,就在那裡。”
小陸臉色一變,豎直耳朵聽她下文。她抿口茶,含笑道:“此事幹系甚大。時隔數月,地下巡守的佈置也許已有過變動。你若去了,我不能保證你的安全……”
“能幫上忙嗎?”他驀地打斷她的話,娃娃臉上滿是期待。
笑歌愣了一下,認真地點點頭,“成敗關鍵。”
“那就好。”小陸飛快地掃了一遍地圖,忽然唰唰唰撕做碎片,跑去西側屏風後,不一會兒便有焦糊之味逸出。
他回到桌旁,笑嘻嘻把空杯遞過去,“六姑娘,勞您再給我一杯茶——不管發生什麼,小陸一定會活著回來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