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紛紛揚揚從天而降,似乎永無落盡之時。水雲閣前的大湖凝了冰,只面上那薄薄一層,掩不住底下依舊影沉沉的水。
青石磚鋪就的小道蜿蜒通往那飛簷翹角的樓。道上,八名青衣太監扛著乘描金流彩的暖轎緩步前行,努力配合著跟在轎旁的李繼海。
紺紫宮服外罩了領灰毛大氅,脖子上圍著條黑貂毛圍脖,腳上那雙黑宮靴,外頭瞧著同旁人的沒什麼兩樣,卻是灰兔毛裡子——這一身禦寒裝備著實暖和也著實重,他當然跑不動。
再加上轎裡坐的雖是和親的公主,抖不了幾天就得遠嫁他方。既是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宮裡的小太監會遷就他也是理所當然。
但他非但不覺得夠面子,反而一直垮著臉,走幾步就拿腔拿調說一回:“惠公主(青嫣的封號)真是好脾性。同是公主,天勝公主怎麼就……唉,奴才無能,倒讓惠公主受委屈了。”
在這府裡吃過一回虧,不過.那已是過去的事。天勝公主殿上失態,被御醫斷為痴兒,這會兒相當於被打入冷宮,他怎還會再怕她?
數月未來找茬,不是忌憚那些個.無權無勢的蓮華,而是他升了從三品總管太監,事情太忙,暫時放過這隻紙老虎並她身邊那條討嫌的老狗。
青嫣如今是要拿來同車瑟換.幾年安寧的重要籌碼,把她弄進宮就是怕她跑了。按理,直到和親使團出發的那天,她才能離宮。只是李繼海一聽她是要來公主府,便好說歹說勸動了皇上讓她走這一趟。
不得寵的向來較正熱乎的矮一頭,進門沒見天勝.公主來迎,李繼海本就想給他們來個下馬威。沒承想青嫣卻輕飄飄一句“那我們去找她好了”,大好機會就此溜走。
好在天勝公主在殿上撒瘋的情形他是親眼見過.的。且府裡的蓮華不是被休,就是根本不回來。他要整治那等痴傻之人,何用勞心,隨便挑個刺兒都能治得她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想到這些,李繼海不由得笑了。瞅瞅樓前那群熱.火朝天搞拔河賽的太監宮女,又瞅瞅一旁太師椅上包裹嚴實的紅衣少女,眼神就陰陰冷冷透出些煞氣。
“惠公主駕到——”隨轎而行的小太監吼了一嗓子。
左方腰扎紅絲.帶的領頭羊莫禮清突然一鬆手,右邊巧巧領著的藍隊隊員立時跌個人仰馬翻。
“哈哈!笨!笨死了!”笑歌樂得前仰後合,像是全沒發現來了外人。
夜雲揚站在她旁邊,淡淡一瞥那暖轎,又別轉目光望著狼狽的宮人們,彎了彎嘴角,揚聲道:“第五局,藍隊勝。”
“惠公主駕到——”小太監又吼了一嗓子,音拔高不止兩個調。
莫禮清乾咳一聲,詢問地望向笑歌。她似聽不見,拍著扶手大叫,“再來再來!這回別人不許摔,我要看小莫子摔!”
“主子,惠公主的轎子到了。”莫禮清背過身去偷偷抹把汗,快步到她跟前小聲提醒。
“轎子?我沒坐轎子呀。”
笑歌顯然已經適應裝小蘿莉。眼睛睜得老大,表情那叫一天真。太過無懈可擊,害得莫禮清霎時有種錯覺,以為是那朵大齡祖國花朵回來了,情不自禁就一哆嗦,“主子,奴才說的是惠公主,不是主子您。”
“不認識!”回答乾脆利落,她看也不看那邊臉色堪比鍋底的李繼海一眼,拍扶手,“快點快點!我要小莫子摔!”
那頭巧巧領著宮人已跪下,莫禮清做出副無可奈何的模樣,過去跪了,大聲道:“奴才給惠公主請安。”
李繼海還沒來得及開口斥責,青嫣已xian開了簾子:“都起來吧。”瞥眼笑歌,又苦笑,“我瞧著你家主子今兒挺精神的,但大冷天總待在外頭也不好,快扶她進去吧。”
莫禮清忙不迭應一聲,爬起來就往笑歌那邊去。李繼海卻喝道:“站住!”
等他轉過身來,李繼海又嘿嘿冷笑:“你們這群奴才好大的膽子!主子病糊塗了,難道你們就不知禮數了嗎?”也不理沉下臉來的青嫣,指指那轎門,“路上有雪也不掃,莫不是想弄溼惠公主的鞋?還不快過來趴著——惠公主肯從你們這群狗東西的身上踩過去,那是你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就攜著風聲朝他臉上掃過去——“啪”的一聲,脆極。
李繼海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旁人已清楚瞧見他那小尖臉上多了條紅豔豔的血痕。
疼痛隔了幾秒才驀地湧上來,他尖叫一聲捂住臉,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只見笑歌緩緩起身,紅衣似火,眉目如畫。一條長鞭烏黑髮亮,鞭柄還握在她手中,顯然出手的人就是她。
慧黠地眨眨眼,她微微啟口,低沉柔婉的聲音悠悠響起,全沒了方才的稚氣:“狗東西!上次打破我鼻子的事,你當我已經忘了?”
巧巧神色大變,渾身打顫。其餘宮人皆呆若木雞,不知為何傻子突然就變了霸王。
青嫣卻眼睛一亮,也顧不得什麼禮儀風範,下轎就衝過來。剛要抓起她的手錶示歡迎,卻聽她轉過臉去小聲道,“哥哥,我沒說錯吧?”
青嫣的笑容僵在臉上。莫名其妙當了替罪羊,夜雲揚卻也不惱,反而笑微微摸了摸她的頭,“一字不差。”
偷雞不著蝕把米,笑歌當即飛紅了臉,氣哼哼扭過頭來,怒道:“都站著幹什麼!除了嫣兒姐姐,把那幫子狗東西統統給我拿下!”
宮人們不曾聽見她與夜雲揚的對話,一時間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李繼海見狀不妙,轉身就逃。笑歌一鞭子出去捲住他的腿,硬生生把他拖翻在雪地上,眉宇間殺氣騰騰,一眼過去把眾宮人掃了個透心涼,“還不動手?”
霸王發威,莫禮清暗呼過癮,大手一揮,“主子有令,奴才等不得不從——李公公,得罪了!”
一馬當先,氣勢如虎。眾宮人見他領頭,忙一擁而上,將那十幾個大小太監全按翻在雪地裡。
李繼海大驚失色:“混賬!你等竟敢如此!我乃是皇上親封的從三品……”
一隻腳狠狠踏上他的臉,硬是把他的下半截話給踩了回去。笑歌居高臨下地俯視他,鞭子輕輕抽著地,一下一下,抽得他的心都扭作一團。
“大灰狼,你膽子很大嘛。打破我的鼻子,還敢再來嚇唬我。你真當我怕你麼?”
一時威風八面,一時童聲稚氣,鬧得眾宮人暈頭轉向,拎不清這位主子究竟是恢復正常了,還是愈發瘋了。
青嫣狐疑地看看她,又看看夜雲揚,輕道:“怎麼回事?”
夜雲揚聳聳肩,“小聲”答道:“我怎麼曉得。今早去酒樓喝完早茶回來,她就鬧騰個沒完……剛剛你沒瞧見?她那哪是看人拔河,是看人摔了她才開心呢……”臺詞都是對過的,撇開方才她突如其來的一筆,應該不會有錯。
萬年冰山突然說了那麼多話,眾宮人這一日雖是飽經考驗,卻仍有部分禁不住呈現石化狀態。
鑑於他人品的良好記錄,青嫣頓時信了七八分,驚疑不定地望著笑歌,吐了吐舌頭,“還怕她被人欺負了,沒想到這麼記仇……她該不是想抓人來抽著玩吧?”
莫禮清耳尖,搶在夜雲揚之前苦笑道,“您可別提了,惠公主。主子她今兒不知怎麼了,早上回來說要去梅花林玩兒,哄奴才蹲下,奴才只慢了一點,就無緣無故捱了窩心腳……”
“胡說!我沒踢你!是你自己摔的!”笑歌擺出女王的範兒一揚鞭子,咬牙,“你再賴我,信不信我抽死你!”
啊啊啊!原來不是恢復正常,而是天真的小孩消失了,邪惡的女王陛下lou頭了!
宮人們痛苦萬分,眼睛跟著她的鞭子一起一落,只怕不留神就會黴運沾身。
巧巧暗暗鬆了口氣,看宮裡來的那些太監被嚇得面無人色,心一軟,衝笑歌勉強擠出點笑來,“公主,這幾位都是皇上身邊的人,您可不能拿他們來玩啊。”
“屁話!”笑歌狠狠甩鞭,驚得她倒退幾步,“我是公主我最大!我就是要抽他們玩兒,怎麼樣?你再說話,我連你一塊兒抽!”
揮鞭就朝李繼海的尊臀打下去,把按著他的幾個宮人嚇得連滾帶爬逃開。李繼海捱了一下,殺豬也似的叫起來,卻還是嘴硬,“莫禮清,你活膩了?公主發瘋,你也陪著她瘋……哎呀——公主饒命!公主饒命!奴才錯了!奴才再不敢打您的鼻子了!”
發覺束縛已失,猛地掙扎起來。笑歌的一隻腳還踏在他臉上呢,趁這一下順勢往後一倒——反正地上全是雪,摔了也不疼。
右手還握著鞭子,左手食指卻迅速cha入腰帶間,又飛快縮回,於眼上一抹。她那雙手乃是小閣千錘百煉出來的神偷之手,動作之快,現場五六十人竟是沒哪個發覺。
辛辣之氣刺入眼內,她強忍三秒,忽然放聲“大哭”,淚珠子一串一串往出滾,來勢洶洶,頗是驚人。
李繼海這還沒邁開腿呢,被她的哭聲一震,扭頭一看,暗道不妙——就連他帶來的那群太監都在用種古怪的眼神看著他,更別提那群差點被他拿來當青嫣腳墊的宮人了。
“主子——”莫禮清適時發出聲慘叫與哀嚎的結合音,撲過來就大放悲聲,“主子啊,你傷著沒?了不得了!這日子沒法過了!皇上還沒說不把主子當女兒看呢,奴才就敢動手打主子了!”
叉的!這廝的演技要擱二十一世紀,那絕對是奧斯卡金獎的不二人選啊!
笑歌眼睛被辣得睜都睜不開,卻忍不住暗暗衝他豎豎大拇指,很配合地提高音量繼續“哭”,“大灰狼打我!他又打我了!”
“不是不是!我、我沒打你!真的!我真沒打你!”李繼海慌了神,連連擺手,連尊卑之別都忘了。
他卻也不是膽小。只是皇上去了這丫頭的儲君頭銜之後,遲遲不見有下一步行動,分明留她有用。他平時得罪的人不少,這些個小子表面順著他,誰知道會不會反過來捅他一刀?何況皇上近來喜怒無常,若是青嫣添油加醋說些是他故意來找這丫頭的晦氣……
人就是這樣,怕什麼來什麼。青嫣在宮裡這些日子也受了他不少閒氣,對這狗仗人勢的傢伙早是看不順眼,此刻一聽他自個兒把尾巴送上來,毫不客氣就揪住不放:“大膽!公主童心未泯,逗你玩,你不識好歹也就罷了,一個從三品的太監居然就敢動手打公主!這會兒還尊卑不分,在公主面前說什麼你你我我——人都死了?這奴才都騎到主子頭上來了,你們還乾站著看戲?!”
另一位主子都發話了,且欺負人的來了一次嚐到甜頭就鐵定會有第二次——眾宮人都被激出點火氣,丟開那十幾個小太監,上來就把他給扭住了。
那群小太監看笑歌一壁抹眼睛,一壁咬牙切齒,料定他今日絕走不出這扇門去。不來解救,也不去報信。地上雪厚冷得要命,仍是一動不動裝死,只把眼睛瞪得溜圓,捨不得錯過威風凜凜的總管太監落難的任何細節。
李繼海這回是陰溝裡翻船,遭了老罪了。沒繩子,人就解腰帶來綁。帕子倒多,可不知哪個促狹的竟然把布襪給貢獻了。等人群散開,他冷拳也不曉得捱了多少,但臉上仍只有那條鞭痕凜然,其餘的傷全在身上。
莫禮清把笑歌扶起來,夜雲揚和青嫣圍上來勸慰,她只是不作聲,抹眼淚抹得眼皮又紅又腫,心裡暗把獻上催淚祕藥的柯戈博來來回回罵了幾百次。
既是演戲,跟笑歌搭檔的夜雲揚自是早有準備,只是覺著她這模樣有趣,特意等到她淚溼衣襟才取出救火的帕子給她擦眼睛。
笑歌只道他腦子木跟不上節奏,不疑有他,劈手奪了來解了痛苦,倆紅通通的眼睛往宮人堆裡一掃,吸吸鼻子,叫道:“巧巧,過來!”
BOSS點名,巧巧心虛腿軟,卻不得不走近來。笑歌把鞭子往她手裡一塞,指著李繼海恨聲道:“抽!給我狠狠地抽!”
巧巧捧著鞭子不知所措,顫聲道:“公主,奴婢、奴婢不敢……”
“你不抽他,我就讓他抽你!”
不管以什麼緣由背叛,讓她不舒服,那就必定得付出一點代價。她這人就是這脾氣,她也算是想明白了,哪怕離弦再給她換一百個身體,她一樣是有恩必報,有債必追,誰也逃不了!
“奴婢、奴婢……”
“小莫子,要是巧巧不打大灰狼,你就把大灰狼放開,讓他抽巧巧給我看!”
“誰惹她誰倒黴……”藏身在附近假山後的柯戈博忍不住抹了把汗。
身旁的離弦也是汗流浹背,不自覺地按著心口喃喃:“這絕對不是受我的影響,就是全還她怕也沒用吧……”
這廂感慨糾結,那廂笑歌已親親熱熱拉了青嫣進屋,眼睛腫得像桃子,嘴角卻盈了笑,“嫣兒姐姐,咱們坐著喝茶吃點心,看巧巧打大灰狼,好不好?”
公主府這群下人早在笑歌以前搞捉老鼠等大小活動時培養出了默契,一聽她要坐著慢慢看,當即把條凳搬來,將李繼海架進屋裡往條凳上一綁。待莫禮清推著巧巧進屋去,便速度退出來把門關上。
那十幾個小太監一看關了門,紛紛爬起來。見眾宮人又要動手,其中一個忙擺手輕道:“莫動手,我們不會跑。”看他們疑惑,招手把其他幾個也喚過來,比劃著指指屋裡,壓低聲音又道:“我們只是奉命送惠公主出宮回宮,旁的事同我們不相干。”
李繼海在宮裡作威作福的事誰不知曉?皇上喜怒無常,自從有個妃嬪捱了皇上的窩心腳,他不敢去伺候,就硬推旁人去。這幾個月裡因著侍奉皇上不周被杖死的太監宮女不下百人。到三皇子“病故”,又是因為他一句話,害得以前伺候過三皇子的宮人全做了陪葬。如今二皇子做了儲君,脾性大改,大約是急著立威,動不動就把人往內務府裡送。偏李繼海助紂為虐,誰不給他上供就把誰抓去做替補,弄得宮裡愁雲慘霧,哪個不恨他入骨?
眼看著大皇子的身體越來越差,紋太妃近來也不大好,屆時若他又向皇上和二皇子進言出餿招,還不知下一回刀子會落到誰的頭上去——所謂兔子急了也會咬人,他們怎麼可能不尋自保之法?
公主府的下人們也不傻,一聽這話就明白了八九分。老規矩,公主整治人是不許人偷聽窺視的。一干人將現場的物件一收拾,指揮那群小太監把轎子抬到一旁,也不知去哪裡尋出那麼些掃帚鏟子,嘿哧嘿哧清起雪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就聽見鞭子落下的沉悶聲響和吃痛的悶哼一聲接一聲傳出來。大夥兒權當聽不見,只合著那節奏更加賣力地幹活。
在這歡樂的景象中,一個不起眼的瘦小身影卻悄悄退到了走廊轉角處,藉著宮牆下那排被雪覆蓋的半人高的樹叢掩蔽身形,躡手躡腳地順著牆根一路摸到了園門口,瞅準時機飛快地閃身而出。
“是這隻?”離弦揚眉。不經水鏡知曉一切,只按計劃一步步誘敵入窟實在比做先知有趣的多,也刺激得多。
柯戈博笑:“不一定。還有三百六十六名沒過來,也許不止這一隻——你要一起去嗎?”對妖怪,拉攏比敵對有利。況且為的都是同一個女子,沒必要放著外敵不顧搞內訌。
“去!”妖怪大人立時精神百倍,親切地拍拍他的肩,嘿嘿一笑,“你人不錯,待會兒偷聽的事就由我搞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