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莊的書房書架上滿是書籍，書桌有四張，除了其中一張桌子空的，其他都是滿滿當當的書本作業，這些年來，除了巧七，三人都是各自忙碌，無暇他顧。
江廣袖拎著一包東西徑直走進來，四處張望，江月明正在寫寫畫畫，驚奇地起身，“大哥！你怎麼來了！”
江廣袖環顧一週，放下包坐下來，“巧七呢？”
江月明無奈，“一大早就不見影子了，沒去鎮上？”
江廣袖搖頭，“她跟你其實一個脾氣，去找我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出來，每次都還偷偷摸摸的，生怕人看見。”
江月明心中莫名有些高興，搶在他之前開口，“我們不是不回去，現在都在準備功課考學校，實在走不了。”
江廣袖笑了笑，“奶奶也沒催過，你放心。”
江老夫人確實不會催，因為死要面子，江月明心頭暗喜，不想繼續這個話題，連忙往外走，“我去給你倒茶。”
江廣袖把他攔下來，“別忙了，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請說。”江月明有不好的預感。
江廣袖開啟包，裡面全是銀元和鈔票。
江月明臉色驟變，“大哥，你這是？”
“我知道你的難處，這是給你出去讀書的學費。”江廣袖盯著他的臉，不敢錯失任何細微的表情。
江月明冷冷道：“我要讀書，在巧莊師範就可以，我們學校人才濟濟，名師輩出，不多我一個學生。”
“你別誤會，我知道你心不在此，這些錢純屬我做大哥的一點心意。”
江月明轉身，“大哥，這些年你照顧我和巧七，我很感激，你不用糊弄我，奶奶對錢看得很重，這麼多錢，你做不了主。”
江廣袖急了，“再怎麼看重，她也是你的親奶奶，這些錢本來就是你的，我只不過物歸原主而已！”
“大哥，別說了，請回吧。我是親眼見過她怎麼對付我爸爸媽媽，比你瞭解她，我今天要是收了錢，明天就會變成你這個樣子，你也知道，我志不在此，你就好好為奶奶守著江家這一畝三分地吧。”
江廣袖收起錢抱在懷裡，拖曳著腳步離去，猛地轉身，衝著他揮舞著手臂，面目猙獰大喝，“守在這裡不行嗎？你就非得跑出去，你難道沒看見，這麼多人跑出去，又有幾個能完完整整地回來！”
江月明搖頭而笑，“大哥，鬼子已經打過來了，我們這些身強力壯的不去，難道讓我們的妻兒老小去？你敢肯定她們能完完整整回來？”
江廣袖低頭沉默，匆匆離去。
江月明坐下來抓起筆，
桌上畫的赫然是一架轟炸機。
“你不聽山歌哪裡有我，我不聽山歌哪裡有人叫你坐外婆……（《長沙山歌》）”
趙理哼著歌走進瑞豐米店，江廣袖坐在躺椅上喝茶，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遙遙衝著他舉杯，“趙哥。”
趙理嘴角扯了扯，算是對他的無禮予以迴應，“事情辦妥了嗎？”
江廣袖搖搖頭，“趙哥，我覺得這件事辦錯了。”
趙理沉下臉，“這是皆大歡喜的事情，怎麼會錯！”
江廣袖繼續搖頭，“奶奶就這麼一個孫子，我要是連她這點心願都要剝奪，她這些年算是白養我一場，我江廣袖……簡直豬狗不如！”
趙理被噎得說不出話來，靠著柱子愣了良久，苦笑道：“你說得有道理，還真是豬狗不如……那這事就這麼算了吧，老人家的心願，我們做小輩的也沒法管。”
江廣袖終於起身，“趙哥，成全兩位老人家吧，反正孤山太小，留不住他們，等辦完喜事，我請你喝酒。”
趙理強笑，“行啊，一言為定。”
自從中日開戰，孤山驛路就成了過兵的專線，來去的軍隊絡繹不絕，人雖然多，風險也大，所以巧七還是把自己的小攤子開在人們常走的古道，當然，為了壯膽，保鏢唐東安必不可少。
今天真是奇怪，這麼大半天，古道統共只見到幾個人，巧七坐在地上，拿出小本本寫寫畫畫，神情從未有過的認真。
她的面前，一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袱皮攤在地上，包袱上放著幾件嶄新的衣服，兩件破爛的衣服，還有一雙布鞋，一本《七俠五義》。
哥哥的婚事不能不辦，即便有奶奶伸手相助，就衝著那炮仗脾氣，那也是時時刻刻能鬧掰的樣子，所以，還是要想辦法籌錢，以免事情收不了場。
一個紙飛機飛過來，撞到她臉上，她不耐煩地揮手，“別吵，我要記賬！”
唐東安拿著紙飛機湊過來，嗤笑，“一件都沒賣出去，你記什麼賬？”
巧七頭也沒抬，“沒賣出去說明我們賣的東西不對，明天改行賣吃的。”
唐東安嘟噥，“要來你來，我可……”
巧七一把推開他，笑容滿面迎上，一個男人走來，拿起《七俠五義》看了看。
巧七期待地看著他的動作，“這本書很好看，是我最喜歡的書，五毛錢就賣。”
巧七伸出五根指頭，唐東安不屑地看著她，五毛錢夠幹嘛，犯得著跑到這荒山野嶺挨蚊子咬。
男人翻了翻，抓起書就跑。
唐東安大驚失色，連忙追過去。
巧七追了兩步，回頭看了看攤子，到底還是捨不得自己的全部家當，停下來回到攤位，揮舞手臂大喊，“唐老三，抓住揍死他……
一個蒙面人跑來，捂住巧七嘴巴，扛上肩膀就跑。
唐東安追出一陣，男人丟下書跑了，唐東安撿起書回頭，書掉落在地，驚慌大喊，“巧七……”
“巧七……”的喊聲在山間久久迴盪，可是無論他怎麼呼喊，巧七這麼大的人好似空氣一般消失無蹤。
唐東安看看巍巍大山，哭喪著臉癱坐在地。
汪爭光得知訊息時，已經是三個小時後了，唐東安在山裡鑽了個來回，渾身狼狽不堪，頭髮亂蓬蓬的，衣服破了，皮鞋也開了口。
“丟了！你們哪來這麼大的狗膽！敢去那個荒山野嶺擺攤子！”汪爭光顧不得手上的疼痛，連連拍著桌子怒罵。
秦滿江匆匆而入，也是急得滿頭汗，“汪所長，趕緊找人吧，罵有什麼用！”
汪爭光繼續拍桌子，“老子不但要罵人，還要打死你們這些兔崽子，成天給老子找麻煩！”
唐東安終於哭出來，“汪所長，你要再不去找人，不用你打，你外甥女自己就死啦。”
秦滿江怒喝，“閉嘴！要不是成天教唆，她哪想得到這個蠢辦法！”
唐東安急了，“你別冤枉我，是她自己想賺錢……”
汪爭光大喝一聲，“別吵了！去哪裡找，古道那一邊全是山，進了山就……”
發現汪爭光沒了聲，秦滿江目不轉睛盯著他，“就什麼？”
汪爭光皺眉，“巧七在鎮上這麼熟臉，擄她幹嘛！”
唐東安連連點頭，“是啊，他們擄巧七幹什麼呢，巧七什麼都不會幹，就會吃……”
秦滿江瞪了他一眼，“巧七是個女的。”
唐東安用力揮舞著手臂，“我知道她是女的，可她真的什麼都不會做，除了吃……”
秦滿江猛地看向汪爭光，說話又快又急，“巧七成天在鎮上搗亂，誰不知道她是你的外甥女，是江校長的女兒，江老夫人嫡親的孫女，過路的人會給你幾分面子，鎮裡鎮外的人會給江校長几分面子，就算目不識丁的山裡人，肯定要來唐家賣山貨去江家採購糧食，未必敢擄她！”
唐東安氣急敗壞，“擄都擄走了，還有什麼敢不敢的！趕快去找人吧！”
看兩人還是大眼瞪小眼沒什麼動靜，唐東安轉身就跑，邊跑邊抹掉流下來的淚水。
秦滿江和汪爭光面面相覷，秦滿江連忙追上去。
汪爭光慢慢坐下來，冷哼一聲，臉色凶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