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能幾乎百分百鑑定親子關係的科技手段是DNA鑑定法。
“聽說大司寇曾經用過滴血驗親的法子,世人都言說大司寇為神人。”趙成見我不說話,又道。
真悲催。我明知滴血驗親是很不科學的,以ABO血型系統為例,親代和子代的血型可能融合,也可能不融合。之所以當時會犯這種明知不科學而為之的錯誤,是因為……咳咳,有段時間我對於自己的名字能否寫進法學教科書十分痴迷。合血驗親法又是宋朝才被正式寫進法醫學著作中的,歷史評價為:雖然不科學,但開創了用血型鑑別血源關係的先河。
“有之。”我決定再把遠在深山的師父拉出來背個黑鍋,希望他老人家健康長壽,別感冒,“當年在山中時,師父曾言血脈必以一承,並滴血證明人與人之間的血液是不能融合的。我在處理‘牛二訴其妻與人通姦’案中,便逆而行之,以判斷牛二之子是不是他的親骨肉。”
當時那個牛二顯然是個有綠帽情節的擼死兒,陌生人向他老婆問個路他都懷疑自己戴了綠帽子。我當時也沒多少,偷偷取了牛二和他兒子的血試了一下,沒想到能夠融合,所以才順勢丟擲了合血驗親法。
“但是,”我語音一頓,“後來我擔心自己斷錯案,又懷疑師父所謂的血脈相承有所偏誤,便收集了三百份樣本,進行試驗。試驗結果讓我大失所望!”
“怎麼?”趙何已經被我的話吸引進去了。
“原來人的血各有不同,無親者血能相融,親子間未必相融。”我腦子裡回憶了一下ABO血型理論,直接換成天干,“據臣試驗得知,雖然血有不同,總共不過四型。臣命為甲、乙、丙、丁四型血。不過天有五行,萬物以五為大成之數,想來還有第五型血,只是臣沒有找到。”我既然盜版了ABO血性理論,好歹也得給RH血型體系留個後門。至於MN、HLA血型系統,我連定義都忘記了……當初上法醫學只是混個學分而已。
“那大司寇豈不是斷錯案了?”趙成幽幽道。
“非也。”我見成功地轉移了話題,當即笑道,“我一直對屬官說,斷案除了要公正嚴明,還要考慮到教化的作用。聖人立禮法,本意是使民風淳厚。若是唯法唯實,壞了民風,則得不償失。同樣,早前大宗伯所為雖然於法無定罪,但為了儆後來者,還是得罰。”
“既然合血驗親不準,你豈不是白費力氣?”趙何很有些失望道。
“恰恰相反。”我笑道,“臣的這個發現,可以救活無數趙兵的性命。”
“哦?怎麼說?”趙雍對戰爭的熱忱極度高昂,連忙發問道。
有了基本血型,就可以在戰爭中使用直接輸血法。這個時代的戰爭傷害大部分都是貫穿傷,死亡率高在傷口感染和失血過多。傷口感染只要進行簡單的消毒處理就能有明顯成效,失血過多則只有靠輸血了。英國人在十九世紀最先搞輸血療法的時候,連血型都沒有發現,一樣轟動了世界……哥好像有點撈過界了。
“那供血者豈不是死了?”趙雍皺眉問道。
“非也。”我道,“女子每個月都要出七天血,不也沒事麼?只要控制供血量,對人並無傷害,最多頭暈兩天而已。而被救治者,很有可能因此活命。”
趙雍將信將疑,似乎在思索怎麼推廣全軍。我也跟著想了一下,似乎還是很有難度的,除了要建立戰場救護體制,還要發展出相應的外科手術技術……貌似我聽說扁鵲有“毒酒”,服用之後人就會假死。不過傳說的後半段太過離譜,說扁鵲藉此給那人做了心臟移植手術……抽象思維能力如此薄弱的時代,老百姓是怎麼想出這麼離奇的故事?
不過產後大出血肯定能夠因此獲益。
有那麼一剎那,我覺得自己真是太偉大了!
“大司寇似乎有意推辭啊。”趙成道。
“只是以眼下的手段,恐怕無法確知。”我道,又轉向那婦人道,“我開始記事的時候都已經在山裡了,下山之初連鄉音都聽不明白。你是在孩子多大的時候離開他的?又去了哪裡呢?”
那婦人有些侷促,支支吾吾難以明說。趙雍趙何臉上理所當然浮現出一層懷疑。我等了片刻,又輕柔道:“母親懷胎十月,又要經歷生死之難方能產下子女,故而母子之情遠勝他物。你連孩子幾歲時離開都不記得麼?”
“是、是四歲……”
四歲咩?莫非是我搞錯時間了?
算了,反正那時候度日如年,大腦又沒發育完全,誰搞得那麼清楚啊!
“四歲孩童,離開父母怎麼可能獨自存活呢?”我追問道,“你將他託付給了誰人?或許還能找到那人。”
那婦人頓時伏在地上,掩面痛哭。
我覺得我有些殘忍,不管怎麼說她都是我這一世的血親。即便再有過……貌似我沒理由原諒她呀!我壓根就沒恨過她。能夠轉世已經比穿越幸福了不知多少倍,根本沒有資格抱怨。
“想找回兒子是人之常情,”我鬆口氣道,“但是兒子是誰都沒搞清楚就來告子不孝,有些孟浪了。你兒子身上就沒什麼胎記之類的?本官可以派人為你查訪。”
“當年是我拋下兒子自己改嫁去的,還有何面目見他!”我此生的母親哭喊道。
堂上一陣靜謐,只聽到她的抽泣聲。
趙雍不耐煩道:“拉下去笞三百!膽敢誣告寡人重臣!”
“求主父開恩。”我上前道,“你打她不過是為了打大宗伯的臉,實際上大宗伯臉皮那麼厚,也不會有什麼感覺,還是讓這可憐的婦人回去吧。”我望向趙成,發現他那張老臉居然真的沒有變色。反倒是趙雍和趙何都有些臉紅。
其實就算是能夠證明我和她的母子關係,證明我的確不孝,趙雍也不可能給我太大的處罰。作為領導者,他們更注重手下勢力的平衡。趙雍對我的任用,開始是惜才,後來是有所倚靠,但作為君人者,他勢必不能讓我成為一家獨大的勢力。偏偏我又很不讓他省心的發展自己的勢力,所以他需要一個機會敲打我一番,卻不能把我打跑。
左右黑衣上前半推半搡將婦人趕了出去。難道是血脈的本能,我居然忍不住目送她一步步踉蹌地走向門口。十幾年來,早已淡忘的面孔又鮮明起來,我覺得內心中靜止的水面開始翻騰。
“我的阿皮呀!”
我心中一顫,她還是認出我了。這就是母子之情血濃於水麼?剛剛別回來的頭頓時僵硬,眼看著她突然脫離了侍衛的臂距,整個人躍起撞向了包了黃銅的門柱。
巨大的碰撞聲伴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呼,我此生的母親,在君侯重臣的矚目下撞死在了門柱上。
我的心就像是被狠狠揪住了一般。
侍衛上前探了探鼻息,稟報道:“大王,主父,此人撞死了。”
“我們都看到了。”趙雍不耐煩道,“拖下去葬了,真不吉利。”
眼看著寺人上前沖刷地板,我方才回過神來,心裡糟亂如麻。趙成溝壑縱橫的臉上並沒有什麼變化,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我輕輕吸了口氣,心中暗道:“雖然你不慈,我也的確不孝。日後我必殺趙成,為你報仇!”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告辭而出,直到晒在了太陽底下,身上方才有了些許暖意。趙成從身後走了過來,我不用回頭都能聽出那個拖沓的腳步聲。他在我身側站住,鬼森森地說道:“看著自己母親撞死在面前,不知該當何等感想?”
面對他的挑釁,我沒有說話。我又有了個新的主意,這麼簡單的殺死他實在太便宜他了。我要把他的兒子一個個殺死在他面前,讓他孤零零地為兩個兒子守墳,日日承受喪親之痛。
不,不對,我要他和他的兒子父子相殘,要他親手割下兒子的頭顱!或者眼看著自己被兒子凌遲殺死……
還是讓他吃兒子的肉做成的肉餅更過癮!就像商紂對西伯侯姬昌做過的那樣!
……
呼呼,心中的殺念讓我反而冷靜下來,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她只是個可憐的婦人。”我沉聲道,“你找這麼個人來誣告我,就沒有於心不忍麼?”
“你我她都知道,你們就是母子。”趙成露出一付老奸巨猾的笑容,“否則她為什麼要撞死?”
誰知道呢?因為羞愧?因為懊悔?因為怕自己再成為兒子政敵的武器?她年輕的時候不是一個好母親,就和輕佻的非主流一樣,但在十餘年後,她悔過了,為什麼只有用這麼極端激烈的方式才能完成對自己的救贖呢?
我道:“聖人說,善惡之報,如影隨形。好生看著自己的影子。”說完,我甩袖而去。宮門外的高車還在等我,將我拉回百官將要入住的從宮。一路上我都是渾渾噩噩的,直到下了車,看到趙奢一臉焦慮,我才回過神來。
“怎麼了?”我和趙奢異口同聲道。
一時靜默。
“你怎麼臉色如此慘白?”趙奢面帶焦慮,問道。
“吹了風吧。”我揉了揉臉,用力按了按眼眶,“你怎麼一臉焦慮?”
“狐子,”趙奢頓了頓,“你先彆著急。”
“我不著急。”我親眼看著血脈相連的母親死在我面前我都沒著急。
“你家好像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