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邦肥義是我來到這個世界之後見到的第一個權貴。他跟我印象中的宰相完全沒有一點重合的地方,簡直就是另類。無論是小說還是影視,坐到他這個位置的人,如果不是慷慨激昂正義無限,就是胸懷丘壑皮裡春秋。而肥義卻是個很普通的人,普通到根本沒辦法形容。
他是典型的悶騷型人格,對熟悉和看得上眼的人很親熱。對不熟悉和看不上的人很冷淡。以前我是屬於後面那種,所以從來沒見過他的笑臉。現在我是前面那種,所以能夠跟他執手並行。
肥義為人已經決定了他在工作上成就,根本不可能八面玲瓏左右逢源,充其量就是個郡守之材。在肅候時出仕,因為耿直不阿公正不二而受到賞識,成為太子的三師之一。“師”的職責是教育太子能力和人品,肥義就是負責人品那部分。後來因為趙雍不注重官僚隊伍的養成,所以明顯缺乏能臣幹吏,在傳位趙何的同時,索性就讓肥義當了相邦。
“我一個山林野人,還請相邦不要見責。”我道。
肥義長嘆一口氣,語帶自嘲,道:“是老朽不能識人啊!”
“相邦何出此言啊?”我奇怪道。
“老朽明知狐子是賢人門下,跟在老朽身邊經年,直到狐子進諫納楚王槐於國,方才知道老朽錯過了何等俊傑。”肥義嘆道。
哦?原來你不是故意要磨哥的性子啊?看來我對肥義的評價還是有些虛高。在這個時代,一個人的能力有多高並不成問題,因為人民太好揉捏了,關鍵是要識人。當然,這是對一般人的要求,真國士需要擁有能夠超越歷史侷限性的眼光。
比如商鞅、吳起那樣的人。
“小子若不是在相邦府上琢磨,也不能遽登高位。”我謙虛了一下,到底人家年紀那麼大,做人要厚道。
“老夫豈能如此不自知?”肥義搖頭道,“這些日子與主父坐論,越發感覺到自己雙目昏聵,狐子竟然是洞悉世事的大賢。”
咳咳,這個評價有些高,我都忍不住驕傲了。還是早點談正事吧,談完了回家吃飯。我對肥義道:“相邦過譽,小子也為這個紅塵濁世所迷惑,今日特來向相邦求教。”
“哦?狐子有何迷惑之處?”肥義面露疑色。
“關於王上。”我直言道。
肥義拖長了聲音,似乎在思考怎麼回答我這個籠統的問題。走到今天這個時局,我用不著說得更清楚了,誰都知道趙王與安陽君之間必有一傷,說不定還是兩敗俱傷。在相邦權力極大的今日,肥義的態度決定了很多事,一言可以興邦,一言可以亡國。
“主父早些日子問老夫,”肥義道,“能否封安陽君於代國,以為趙室屏藩。”他說著,目光投入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我循著他的目光望去,水面上正蕩起幾圈漣漪,下面的游魚輕搖慢弋,享受穿過水麵的陽光。那黑色的魚影應在佈滿青苔的石頭上,在光的折射下大小變幻。
“老夫以為不可。”肥義一掃之前的悠緩,語氣堅定道。這一刻他身上散發出不容置疑的權威,有如實質地纏繞住我,蓄勢收緊。
我喝了一口****,淡淡道:“小子支援安陽君。”
肥義的目光更加凜冽,道:“國家自有法度,侯王廢立之事豈可朝令而暮改?”
“這不是理由。”我迎著肥義的目光頂了上去,雖然十分無禮,不過這是意志的較量,誰低頭誰就只能永遠低頭了。
“狐子想聽什麼理由?”肥義到底是朝堂上的猛將,氣勢上老而彌堅。
“小子敢問勢!”我頓道,“安陽君身負北地豪族之託,麾下貔貅之望,軍政之勢已成,為何不能面南而治?”
肥義嘴脣抿了抿,道:“你沒有看到王上之勢麼?”
“敢請教。”
“王上乃惠後之子。惠後出自吳氏。”肥義頓了頓又道,“吳氏雖非豪族,起於成候年間,經營一甲子來,如今在國中也頗有勢力。而安陽君卻是韓後之子,一主一客,敢問狐子攻守之勢孰強!”
很多人都看到了安陽君是嫡長子的高貴出身,卻沒想過他對於趙人來說有一半的外國血統。如果從主客之勢來說,安陽君在北地是客,入主邯鄲依舊是客,所以肥義直截了當點透了安陽君沒有“根”。
“北地若有變,只需拜將舉纛,自然平息。國中若有變,又當如何!”肥義盯著我道。
“北地有變,起數萬甲兵,靡費百萬,百姓不得休息者數以十萬計。國中若有變,五百警士足以平息。”我毫不退讓道。
“北地有變,我趙國根本不傷。國中有變,趙室根本動搖,孰重孰輕?”
我一愣。肥義的意思很簡單,北地平叛,死的都是目不識丁的小民,所以雖然耗費巨大卻不會傷及根本。國中如果發生叛亂,不論勝負,最後總是一茬茬貴族倒下,這就極大削弱了統治階級的力量。這就是特麼的階級感情麼?
我心中不由暗罵一聲:屁股決定腦袋!
對我來說,生命並無輕重,也不能以價值來評估。如果要讓我做出選擇,我會選擇更多人能夠好好活著。何況貴族那種一罐****撒下去就能長一地的傢伙,真心不能讓哥給他們更多的偏向。
反過來,我覺得秦國之所以能夠強盛,就是大量非貴族出生的小吏嚴格執法。楚國之所以敗落,就是大量的貴族肆意妄為,只顧自己的利益。趙國的貴族統治在趙雍胡服騎射之時就動搖了,為什麼不索性再加把勁,讓憑血統而貴這種惡俗徹底消滅呢?
真抱歉,哥兩世為人,從來不是貴族。對於貴族,哥也完全沒有任何好感。那幫蠹蟲死命地撈取國家財富,最後只要說自己沒有欺負過平民百姓就好像站在了道德的頂峰。抱歉,哥不認同。
我第一次覺得自己跟另一個人的差異居然如此之大,大到了難以彌合的地步。肥義註定會站在趙王何身後,無論他是生是死都不會背叛趙王,不會背叛趙氏,不會背叛趙國——只是他效忠的趙國是公室貴族的趙國,而我所喜愛的趙國是百姓的趙國。
真沒想到,我居然還是個民本主義者。
“真是有趣,”我暢懷大笑道,“自三家分晉之後,我趙國曆代侯王都將豪族世家視作洪水猛獸,我曾聽公有言:‘死者復生,生者不愧’。若是先候復起,您怎麼向他解釋:居然保貴族而棄寒門?”
肥義一時語噎,這種言談交鋒本來就不是他的強項。
我趁勝追擊道:“南北之戰一開,列國無不覬覦我趙國膏粱之地,相邦打算以從何徵兵抵禦?若是國亂,雖然死些貴氏,卻不會引來列國劫掠。”
世族時代已經過去了,門閥時代還沒有來,對貴族的尊重只因為他們手中的資源。像肥義這種純粹因為貴族就要去維護的思想,實在讓我心氣難平。
“沒了這些貴氏,趙室以誰人為牧守官僚?”
“哈哈,”我大笑道,“相邦只有如此見識麼?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民為邦本!
商鞅最聰明的就是把舉國百姓都綁架到了秦國爭奪天下的戰車上,而非列國那樣只靠貴族。人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打仗的時候,怎麼可能拼死去殺敵呢?
肥義臉上閃過一絲忿怒,不再說話,木然盯著水池。
“我一介山林野人,因王命而居秋官高位,死者復生姑且不論,起碼面對主父的時候我不能羞愧。”我起身冷冷道。
“狐子啊,”肥義嘆了口氣,聲音軟了下來,“我與主父,名為君臣,實為師徒,親逾父子,難道能夠看著趙室衰敗麼?”
我聽出了一個老者的蒼涼無力,心中不由一顫,緩緩坐下。
“與仇郝相比,我遜其沉穩。”肥義嘆了口氣道,“與樓緩相比,我輸其機變。主父將國事託付於我,至今讓我寢食難安。”
沒人能指摘肥義不夠盡心盡力。他眼睛不好,每天都要讓人唸誦案牘給他聽。他學識有限,每每讀書有了疑惑就不恥下問。沒有客人的時候就不會歌舞娛樂,老伴去世後再沒有親近女色。從人品上來說他無可挑剔,但是他的確缺乏作為宰相的能力,尤其在宰相權柄如此之重的時代。
“老朽還是希望這番風雨能夠平息下去。”肥義道,“若是安陽君執意動手,老夫也不懼他!”
我起身告辭,快步出了相邦府。
今天最讓我感到不安的就是肥義所謂的“主客”,安陽君以客凌主的確不吉,看來免不了讓邯鄲重新洗牌。
很難說清楚我是因為死過一次還是因為差點餓死街頭,我對生命的尊重已經遠不如上輩子了。時常會興起生殺予奪的快感,一點都沒有結束他人生命的負罪感。
回到家裡,蘇西正好抱著琴走過中庭,我上前一把抱住蘇西,只覺得入懷溫暖柔美,之前的所有煩惱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家裡有客人。”蘇西掙扎了一下,臉上通紅,“讓人見了不雅。”
“誰來了?”門房怎麼沒有告訴我呢?真是太怠慢了!
“內史,趙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