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會談結束後,我和樂毅就再沒見過面。不過我已經擺明了車馬要加入安陽君一系,所以樂毅建議我寫一封信給安陽君,謀求小司寇的職位。小司寇只是個幌子,其實我現在的權力比小司寇大得多,而且根本不用通報趙王和朝堂。他是要我寫投名狀,保證不會出現腳踏兩條船的事情。
可以預見,我一旦成為小司寇,上朝的時候安陽君就會十分親暱地讓我坐在他旁邊。所有人都知道我成了安陽君的門下客,甚至還會說我背叛了前主肥義。事實上我的確在肥義那裡混了小一年,養好了身體,過著安定的生活。
放下了木牘,我決定明天去一趟王宮,先給趙雍一個心理準備。順便把《吳子》帶給他,這些天寫得我累死了。
“為什麼只有十八卷?”趙雍點了點數,皺眉道。
“是十八卷。”我說得飛快。
“不是四十八卷麼?”
“是十八卷啊。”我裝傻充愣。
趙雍露出那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你上次說,四、十、又、八、卷。”
“怎麼可能?”我一臉無辜,“吳子只寫了十有八卷,多出來的三十卷誰寫的?”
“你說四十八卷!”趙雍怒了。
“我說的是十八卷吧?”我無奈道,“肯定是主父您聽差了。”
“快滾!”趙雍暴走了。
我當然不能走,獻書只是個藉口,重點是要跟趙雍聊聊沙丘的事。我提議去桐館外的梧桐林散步,趙雍同意了。
說起來這廝也很寂寞,除了打仗之外沒什麼愛好。十來天才臨幸一個宮女解決一下生理需要,平時也不聽管絃之類的音樂,舞蹈更是少看。他把有限的時間都用來追思無限的夢幻之中,好像吳娃還會回來一樣。
“說吧,現在沒人了。”趙雍跟我走到了桐林深處,遣散了隨侍。
“主父您有沒有想過給我個小司寇大司寇之類的位置?”我問道,“到底我花了一個月時間就讓邯鄲法治清明瞭,多少給點獎勵吧。”
趙雍想了想,道:“你還年輕,遽然高位於你沒什麼好處。”
“你是想把我留給你兒子用吧?”我直截了當道。
趙雍苦笑。
“你覺得我會認為升職是一種恩典麼?”我笑道,“如果我不視為恩典,那麼誰提拔我又有什麼區別麼?”
“你想當司寇?”趙雍反問道。
“不是我想當,你兒子想讓我當。”我道。
“章兒……”趙雍一下子就猜到了,跟聰明人交流就是輕鬆。
公子章是強大,已經有了足夠的能力結黨。姑且不說那些假裝與之結黨的人,光是北地的豪族支援,就足以讓公子章上位。實際上這也是趙成、李兌要借刀殺人的原因,一旦公子章上位,南方的世族豪門勢必會受到打擊。公子章的心胸太寬闊了,他沒有南北之分,或者他堅信自己能夠調和南北世族,所以註定會被人騙入那個陷阱。
“你出爾反爾!”趙雍這是真的怒了,連手都放到了劍上。
我知道他在指責我那天還口口聲聲說兩不想幫,今天就已經投靠公子章了。
“此一時彼一時。”我無奈道,“當時我不知道樂氏已經投入了公子章門下。”
“靈壽樂氏?”趙雍的怒火消退了些,“為什麼你如此看重樂氏?”
因為……這要從道家門徒入世的目的說起。在目前這個時代固然有申不害這樣的道家信奉者出入世間,但世人對他們的使命並不清楚。要等到張良、諸葛亮、謝安、劉伯溫等人出來,這條脈絡才開始明晰。
道家門徒入世,就是要重整天地的。
我不知道師父讓我下山是否也是這個意思,但一步步走到現在,無論出於公心還是私情,我都不能簡單的抽身而退。參與沙丘之會已經成了必然,而一旦我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勢必會影響未來數十年的天下走勢。最直觀的說來,如果趙雍不死,趙章即位,樂毅不是用弱燕的軍隊,而是以趙國精銳攻打齊國,將會發生什麼事?
中國北方五年內就可以基本統一。到時候無論是揮兵西進還是南下,不用十年就可以如同摧枯拉朽一般將天下整合起來。再以趙國的一貫執政風格,天下將會進入一個很長的和平期。
時勢造英雄,英雄也可以主宰時勢。
未來二十年是趙國最後一次機會,樂毅、廉頗、趙奢、李牧,這些千年一見的名將都會紛紛登場,一旦浪費機遇,再也沒人能夠抵抗秦國的鐵蹄。
“因為樂毅是不世的帥才。”我沉聲道,“以統軍的才能論,您可以統領一軍,我可以統領一國,但是能夠統和諸侯,如臂使指,一戰而滅人國絕人宗嗣的,天下只有樂毅。”
趙雍笑了,道:“你若是誇樂毅也就罷了,把自己帶進去就有些無恥了。”
“我還謙虛了呢。”我也笑道。
“而且換王已經來不及了。”我道,“七月的沙丘大朝就是見分曉的時刻。”
趙雍沉默不語。
我知道他在思考如何應對,兩個兒子要取其一這本來就是非常殘忍的命題。以他的性格是不會取消沙丘朝會的,所向披靡的趙雍怎麼可能做出那種示弱退讓的事呢?
桐林裡除了幾聲鳥鳴,沒有任何聲響,直到風吹過,帶來一陣沙沙的葉濤聲。
一個寺人躡手躡腳沒發出一點聲音來到我們不遠處,我倒是認識他,正是信期。
“何事!”趙雍很惱怒。
“回主父,平原君求見。”信期做出一副驚顫的神情,偷偷看了我一眼。
看到他,我就想起了寧姜的事。
趙雍揮了揮手,讓他去帶平原君過來。我趁機問道:“主父,那個齊女怎麼處置?”
“在牢中撞牆自盡了。”趙雍嘆了口氣。
“不會吧?”我道,“莫非是主父收了?”
“滾!”
“臣告退。”
“等會滾!”趙雍一把拉住我,“先見見我的另外一個兒子。”
哦,平原君趙勝嘛。這人我比較熟,非但是因為戰國四公子之名,而且還有很多閒雜軼事流傳於世。他最出名的就是養了很多門客,其中絕大部分都是廢人。在一群廢渣的襯托之下,一個比較不廢的人就容易出頭,比如創造了“毛遂自薦”這個成語的毛遂。
如果不是師父那封信讓我去了肥義府上,我大概會投奔平原君。他養士千人,後來執掌趙國國政,三起三落,為相四十八年,在整個戰國史上都十分罕見。
咦,好像三起三落的人都比較有福氣。
很快我就見到了平原君本人,心中一嘆。
沒辦法,人總是會有成見的。說到公子總會想到風度翩翩風流倜儻的小白臉,雖然我也見了很多不堪入目的公子公孫,不過身為戰國四公子之一的平原君居然長得這麼平凡,還是讓我有些失望。尤其是那張臉,近乎陰柔,鼻孔還有些外翻。
隨了他媽吧?
他媽是誰啊!
平原君也看了我一眼,明顯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好吧,我們扯平了。
“父王,我要殺一個人!”平原君見了趙雍,第一句話就說得很不好聽。
“誰?”趙雍問道。
你妹!不應該先問“為何事”麼?你怎麼教育兒子的啊!
“田部吏,趙奢!”平原君氣憤道,“他殺了我九個執事!”
“喏,這是新任大司寇狐嬰,你找他去辦吧。”趙雍指了指我。
趙奢……我剛才還在想他呢。
“要殺趙奢?”我冷笑一聲,“我寧可殺平原君也不殺趙奢。”
好吧,我又語不驚人死不休了,你們兩位不用這麼驚訝看著我。趙奢是什麼人啊,國家良將啊,雖然有個讓人頭疼的兒子,不過並不能掩蓋他本人的光芒。閼於之戰連廉頗都不敢打,他敢去,而且還打贏了,這樣的良將上哪裡去找?
反觀平原君,好像沒做過什麼好事啊。而且要不是他強烈接收上黨那塊飛地,長平之戰也打不起來。不打長平之戰,趙國的元氣也不至於那麼早洩。
“平原君,一個田部吏敢殺你門下九個執事,他是瘋子麼?”我冷聲問道,“無非是你家抗稅不繳吧!”
“這……”平原君趙勝在他爹的矚目之下有些膽怯。
“你身為趙國的貴公子,趙國興亡與你休慼相關,像你這樣帶頭不繳稅,還進言要殺嚴格執法的忠良之士,趙國豈不是亡國在目!”我厲聲喝道。平原君與我差不多年紀,一直養在溫室,從未有人對他如此呵斥,不由畏縮。
“我和主父在此為趙國國運擔憂,你卻因為私憤要殺國士!”說著說著我也動了真怒,又轉向趙雍,“還有你!事不目見耳聞,臆斷生殺,你到底是要鬧哪樣啊!”
呼,好像罵完之後這些天的積鬱都消散了,心情爽了許多。我甩了甩衣袖,健步往外走去。算算時間,差不多可以去樂毅那邊吃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