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今日,我還沒有用過陶朱公給我的名冊。因為墨燎這個身份實在太好用了,很多事都不用在暗地裡進行。這次撤退總算讓名冊派上了用場,以貨物為掩護,將大隊人馬送出臨菑。
在離開臨菑的時候我不得不開始考慮,不能讓這麼多人跟著我過這種漂泊無根的日子,會散了人心,最好的辦法就是建立一個根據地。這個根據地必須足夠隱祕,一般人找不到。必須要有防禦能力,這樣就不用擔心被諸侯征伐。必須要有足夠的空間容納人口,這樣才能休養生息。而且可以預見,我所收容的人口很少一部分會進行生產,所以還必須要有便捷的交通運送糧食。
當條件一條條列出來之後,我意外地發現,居然還真有這麼個地方!
雷澤!
傳說華胥氏在雷澤踩到了巨人的腳印,從而生下了伏羲。舜在歷山耕種,在雷澤打漁。從這些傳說來開,雷澤可以說是華夏文明的起點。先民選擇聚集地絕對是符合自身的生產狀況的,現在那裡成了供人打獵改善生活的地方,但在上古卻是繁衍生息的重要據點。我本身就不打算找地方種地,所以田漁只是副業,重要的是雷澤的地理位置。
雷澤在濮陽東南兩百里,在定陶東北五十里。這裡水系發達,我可以從濮水、菏水入大野澤,甚至更進一步順流而下入微山湖。以二戰時日軍的裝備都沒有剿滅微山湖游擊隊,何況戰國時代的諸侯。
雷澤正西就是歷山,傳說舜耕地的地方。我上次從濮陽過定陶還遠遠眺望過歷山,那是一座中規中矩的小山,因為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我便沒有深究。不過既然是山,總有山路,山路是最好的據守之地。現在車戰還是戰爭的重要部分,根本打不了山地戰。
我只要據守歷山,在雷澤中的島上再部署村落,一旦有人圍山就可以兩面夾擊,進退無礙。衛國就算再糟糕,好歹也是一方諸侯,到時候派兵不指望,總能送點糧草爭取國際輿論吧。
主意打定之後,我以墨家鉅子的身份命令有築城建屋技能的墨門眾人先隨我去歷山。在山上尋找天然地勢,打造洞穴,作為日後墨者的大本營。有墨者在這裡紮營,暗馭手自然就可以附庸其下,到時候人群奔走往來,誰能分得出來呢?
為此我特意到定陶拜會了陶朱公。陶朱公對於我這個想法深表支援,再次同時願意幫我修一條路從歷山通往濮陽。他本想修到定陶的,但是這樣等於昭告天下墨者跟陶朱公的關係,我覺得目前還不是時候。說起來墨者與商家還真的是天然盟友,自古工商難以分家恐怕就是這個緣故。
朱氏如此支援我,我也不好意思不投桃報李,索性將造紙術全權交給朱氏打理。反正現在有朱氏的資金資源在手,靠這種粗糙的紙賺錢也不現實。
在定陶住了幾天,灤平被我派往上谷,協助趙奢編練一支以腳踏車為代步工具的陸軍。我記得一戰之後法國還有腳踏車部隊,可見在自動化摩托步兵出現之前,我的戰術思想還不會落伍。梁成被我派往濮陽,檢查衛國的共濟會工作。共濟會是我墨學的基礎,只要有共濟會,天下民心就在我們墨者一邊,誰都不能肆意妖魔化墨者。這也是吸取了當年血的教訓。
周昌留在了臨菑稷下。他在臨菑已經小有名氣,外界都說他是我座下大弟子。有一次吃飯的時候閒聊聊到了這個話題,讓他惶恐不已。當年南郭子淇召集他們,說是有當世墨者要去布義天下,於是他們就拋家舍業跟我走了。從確定我的導師身份至今,從未有誰敢自稱是“大弟子”的。在他看來,如果要有,也該是最早跟隨我的南郭淇。
其實,最早是我跟隨南郭淇。南郭淇從來沒有提起過這事,看來的確是被我折服了。
兩個月後,歷山據點已經起了數十座木屋,對於夏天來說已經夠用了。因為沒有封鎖訊息,濮陽和陶邑的墨徒聽說墨者的大本營要放在歷山,紛紛自願前往,出工出力。這其中自然少不了共濟會的組織,使得如此大規模的遠足活動有條不紊,以街裡為單位,層層管理,相互知名,連奸細都混不進來。
只要有了良好的基層組織,要想混進外國奸細實在太難了。整個城就這麼大,抬頭不見低頭見,家家戶戶若是上溯個幾代都能攀上親戚故舊,讓奸細怎麼混?之所以秦國的情況不為列國所知,一者是他們對客卿的限制使用,二者就是嚴密的基層管理體系。尤其是戶口制度,政府對於每個人都掌握得死死的,犯了事想逃都不容易。
墨者大營在歷山山腰。我花了兩天時間遊遍了歷山之後,總算知道為什麼舜他們家選在這裡耕種了。雖然土地不如平原肥沃,但是在山地之中也算是難得的好地。在山腰偏上的地方有一塊天然形成的平地,略加休整就可以建立校場和屋舍。墨者的人數嚴加控制,所以並不擔心需要很大的地方。更何況以後會有很多墨者出差外派,我的設想可是在每座城裡都設立墨家辦事處。
暗馭手就更加簡單了,龐煖培養的善行之士人數不多,魎姒能夠收羅的孤兒固然不少,但是資質好的卻鳳毛麟角。我一度覺得花這麼大經歷就培養一些送信的人,實在太過奢侈。不過精英教育自然有它的好處,龐煖在糅合了劍術之後,五行遁術也有了一定的暗殺能力,讓人放不甚防。這又讓我糾結起給他們取的堂號——天璇堂。一旦他們暗殺要比天樞堂玩得更順手,那麼讓天樞堂情何以堪呢?
我有意無意的將這個訊息告訴了許歷和袁晗之後,聽說天樞堂的訓練更加嚴苛了。他們被我安置在雷澤中的島上,一部分偽裝成近岸的漁民,負責收羅訊息,就近防禦,是我歷山的最外圍防線。
衛國展現出十分友好的姿態,衛君表示,凡是參加了歷山修築的人,免一年的徭役,這就等於幫我報銷了民役。秉承我一貫的投桃報李,我告訴衛君,秦國已經開始調動軍隊糧秣,年內必有惡戰。另外,孟嘗君奔魏,受魏王重用。
衛君果然是個只有小聰明的君主。他知道這些訊息很重要,對此表示感謝,提出加深進一步溝通的願望,但是他不知道這些訊息重要到何種程度。
田文跟齊國已經算是徹底決裂了。馮諼去找的那位孝子很快就在齊王的宮闕前自殺了,自殺前上書齊王,說自己願意用性命擔保田文沒有參與田章的反叛。齊王有過一時的動搖,害怕擔上汙衊忠臣的惡名。然而世上的事正反不過兩張嘴,有我的書信在前,蘇秦的利齒在後,齊王終究沒有召回田文。
“如果大王召回孟嘗君,則坐實了當日之過。若是大王不召回孟嘗君,天下人只會說那個文士被奸人矇蔽,是個愚者。”蘇秦輕描淡寫地幫田地分析這件自殺擔保的事。
這些縱橫兩舌之人,最會代表天下人,不過這次我倒是同意被代表一下。
田文有過上次的教訓,當然不會真的去秦國。秦王派出了百乘車馬來接他,等來的卻是田文不去的訊息,深感受辱,大發雷霆,殺了田文的使者。這也是田文自作孽,你好好的去挑逗秦王說自己要跳槽過去,結果人家真的表現了誠意,你丫又不去了,這不是耍猴呢?
一下子得罪了天下不分伯仲的強霸之國,田文只能在三晉和楚國之間做出選擇了。哦,我想了想,田文也不能去楚國。
當年楚太子橫在齊國做人質,本身就對齊國沒什麼好感。後來因為東國之地的問題,又被田文勒索了一番。加上楚國曆來都是外國人的禁地,這個傳統一直延續到項羽時代……田文要是真的往楚國跑,不是嫌死得不夠快麼?
三晉趙魏韓,趙國有權臣剛剛上臺,還嫌國內清洗不徹底,怎麼會接納一個齊國人?如果接納了田文,趙成自己的名聲放哪裡呢?韓國是旅遊勝地,很少有人願意去那個國家蹉跎歲月。秦國每次東進都是從韓國開始,真是虐身虐心。
只有魏國了。田文一旦到了魏國紮根,齊魏韓三國的聯盟就會因此破裂。說起來,這三國的聯盟雖然不像齊楚聯盟或者齊燕聯盟那麼勢大,卻最實惠。它們曾攻破函谷關讓秦國割地賠款,曾一同攻打楚國,取得宛葉之地。這麼好的聯盟被一個私人破壞了,真是可惜。
我站在沙盤前,隨手勾勒出天下戰國分佈,突然發現齊國交惡三晉之後,只有一個貌合神離時時刻刻想在背後捅刀子的盟友——燕國。為了擺脫這種外交窘境,田地只有和秦國聯手,或是東西夾擊楚國,或是秦攻魏韓,齊攻宋國,東西並進角逐中原。
相比之下,後面那種可能性更大些。一來是楚國太大不好打,二來是宋國實在是塊肥肉。眼下我還需要等天樞天璇兩堂茁壯成長,墨社這柄鈍劍也需要時間磨礪,為什麼不去賺筆外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