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人的交流有很大一定程度上取決於雙方的態度。魎姒從進來就看出我是個很好說話的人,想跟我討價還價,所以東拉西扯推三阻四。她一定也知道我在趙國推行的一系列不是變法的變法,比如死刑複核程式。不得不說,能忍受程式的枯燥給自己下套的人,肯定是個尊重生命的人。我就是這麼個人。
或者說以前的我是這樣的人。
既然魎姒拒絕了我,那麼殺她對於我來說沒有任何損失,把水攪渾之後還方便摸魚。魎姒這次是帶著齊楚會盟的密約來的,如此說來楚國顯然在擔心秦國的報復,所以想跟齊國再次站在一條戰線上。齊國的態度是什麼呢?我暫時還不知道。如果魎姒這位密使死在齊國,楚國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只有重新聯合魏、韓、宋。那麼齊國的中原戰略就會被破壞,只能進一步跟燕國結盟。
這麼看下來,我殺了魎姒,最終獲利的是蘇秦和燕國。
好吧,只好讓他佔這個便宜了。不殺魎姒,我的危險就過大了。人人都知道狐嬰在臨菑,而且眼睛沒有瞎。說不定這位公主還是個才女,能把我畫得惟肖惟妙。
“真是悲催,”我嘆道,“為他人做了嫁衣。”
“哦?”龐煖一邊整理著繩子,一邊問道,“還有人想殺她?”
“你剛才就不該挑斷。”我無奈地將剛才腦中閃過的分析講述出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過這麼做很危險,一般喋喋不休的殺人狂都會在最後一分鐘被英雄破壞,讓人懊惱:當初少說一句就好了。
再反過來想,作為一個反派人物,看看誰會跳出來拯救美女不也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麼?尤其是龐煖在我身邊的時候。
不過沒有人跳出來,是魎姒一臉迷茫地看著我叫道:“你真要殺我!”
“有什麼問題麼?”我很驚訝,她居然不相信自己會死?
魎姒叫道,“你怎能如此輕易地殺人!”
真奇怪,我從來就不是個心慈手軟的人啊!我上班第一天就杖斃了兩個……喔,三個?好像是兩個,兩個還是三個來著?算了,管他幾個,反正我不是人畜無害的聖徒。我本來以為她的情報渠道很通暢呢,看來也還是很有缺陷的嘛。
“好吧,就算我答應你,你又如何知道我沒有欺騙你呢?”魎姒叫道。
“我當然不知道。”我用一副看白痴一樣的眼神看著她,“所以我要殺了你呀。”
“我反對!”龐煖終於忍不住,“我費了這麼大力氣把她請過來,你們才說了幾句話就要我把她殺掉?那我為什麼不直接在那裡都動手呢!”
“如果不殺她,你的繩結不就白打了麼?”我嚴肅地看著龐煖,以及他手裡的繩子。
“說得有理,那我還是殺了她吧。”龐煖看了看手上的繩子。
“住手!”魎姒尖叫道,“你想怎麼控制我的越女社!我們只是在楚國才有點根基,列國的事都是從那些人口中聽來的!”
嗯,早點這麼聽話不就什麼事都沒了麼?
也不用這麼扯自己頭髮吧?
其實我對於越女社的期望值真的很低。第一,我要共享越女社的情報,起碼得作出願意提供情報的姿態。第二,我要越女社進行全國巡演,做成路線圖。在這麼個沒有全國地圖的時代,就像是行走在迷霧之中一樣。雖然列國之間不需要護照,但是專門派人去跑地圖很容易被當做奸細抓起來,所以這個任務就交給越女社了。第三,我需要大量的人力資源,所以遊走列國,收羅無父無母的戰爭孤兒,這個任務也交給越女社了。對於一個草臺班子來說,收容一些孤兒進行訓練是很正常的事。
鑑於只有這麼三個任務,我不在乎她們背後是否還有其他老闆,只要她們乖乖幫我幹活就行了。
“不過別怪我沒有提醒你,如果你們的工作讓我失望,”我道,“輕則越國復國無望,重則我會讓我師弟再去找你一次,而且我保證不會將你劫持到我面前。”
魎姒吸了口氣,道:“我知道了。”
“為了讓你對我有些信心,”我道,“我可以展示一些小小的力量,如果你留在臨菑時間夠長的話。”
“是,”魎姒順了順被自己抓亂的頭髮,“請問主公,齊楚結盟的事該如何處置呢?”
“先拖著。”我微笑道。
這貌似是個很不錯的機會給蘇秦下套,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順便問一下,你背後真沒有其他主公?”我問道。
魎姒深吸了口氣,用力吐淨,再次換上那副毫無真誠可言的迷人笑容:“回稟主公,越女社絕無其他主公。”
“很好,”我點了點頭,“希望別和那位閣下發生安排上的衝突,代我向他致敬。”
魎姒一臉不可思議地神情看著我,道:“是妾說錯了麼?還是狐子已經年邁到了耳背的地步!”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誠如早就被人驗證了無數遍的定理,當某人以重複一個簡單問句作為回答的時候,十之是在撒謊。不過無所謂,只要她們能夠按時完成任務就行了。
送走了魎姒之後,龐煖回到我身邊,疑惑道:“你把手中的底牌都透露出去了,不要緊麼?”
我笑了笑:“真的麼?”
她敢相信麼?就算相信了又如何,我在邯鄲埋下的棋子依舊是很安全的。趙奢將會別無懸念地擔任上谷守,統領一郡之地,作為我明面上的棋子,他是我實力象徵的活廣告。另外嘛,讓人知道墨燎是我的人,會造成先入為主的成見,也就沒人會懷疑我和墨燎其實是一個人。至於樂毅,我很想知道他能走多遠。小小利用他一把,反正我也不算撒謊。
“早點休息吧。”我對龐煖道,“明天開始你還得負責教別人五行遁術。”
龐煖皺眉道:“教誰?”
“隨便你,”我道,“現在滿天下都是別人的耳目,唉,我不求知道得比別人多,但求知道得比別人早。”我需要一批善走的遁者,在列國間為我傳遞訊息。五行遁術倒是很不錯,起碼可以走直線,能省很多時間,說不定比馬還快。
龐煖嘟嘟囔囔地去休息了。我還不行,為了讓越女社能夠有在列國間走得更加通行無礙,我還得輕輕地推動一下中國戲劇史的車輪。
有哪一年的春晚上有過所有節目都放在一個臺子上讓人看的?簡直太不考慮觀眾的感受!必須得對演出節目進行排序,確保節目足夠吸引觀眾目光。其次,除了雜技之外,戲劇的受眾會更廣泛些。中國歷史至今已經有兩千年的歷史了,有足夠多的歷史故事可以吸引觀眾。
比如《趙氏孤兒》就不錯。
幾乎就是轉瞬之間,一個突兀的人影浮現在我腦海之中。
“想知道麼?”他一臉奸笑道,“跟寡人去秦國吧。”
……
我深吸了口氣,彷彿自己剛剛經歷了一場穿越。緩緩取下假髮,我突然意識到了狐嬰這個身份對我的沉重羈絆。自趙雍絕食而死,我根本就不去想象當時的情形,甚至想把趙雍這個人都從腦海中刪去,但是總會有一些無聊的引子會讓他跳出來。
現在我終於知道了當年趙雍挖的那個坑,知道了為什麼趙嬰齊被驅除出境,以至於引發了趙氏被屠滅的慘案。然而我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沉迷於歷史長河中的道家門徒,現在我生存的力量更多的是對復仇的執著。
這樣生活的人真可憐。
我站起身,信步穿過密道。當我再次出現在月光之下的時候,我已經是墨學的狂信徒——墨燎。
魎姒在回去之後並沒有大張旗鼓,一切活動安排都繼續進行。她給我送來了齊國官員拉幫結派的內容,也有一些有趣故事。我很好奇他們一群演員怎麼會在表演過程中挖掘到這麼多有情報,後來我見到他們的侏儒有事沒事地跟那些權貴的僕役混在一起,我大約知道這些情報是怎麼來的了。
在開春後不久,天氣漸漸轉暖,我得到了兩個好訊息。趙奢被任命為上谷守,樂毅也從魏國出奔燕國,被燕王職視作大賢,拜為亞卿。魎姒有意無意地拖著齊楚結盟的進度,開始排演舞臺劇《武王伐紂》。
我考慮之後,覺得《趙氏孤兒》還是留著去趙國演比較好。
不過我沒有時間去指導《武王伐紂》的具體排演過程,因為陶邑那邊送來了第一批試做出來的紙張。這種完全由廢棄纖維熬煉成漿,而造出來的紙張,的確有紙的特性,但是墨汁寫上去就會化開,書寫的實用性幾乎為零。好在齊國已經有人發現了石墨,用作藥物,因為產量大而用量少,價格便宜得幾乎如同廢棄一般。於是我決定順便發明鉛筆,比較適合工匠勞動時使用。
而且這種厚重硬質,表面粗糙的紙張,已經足夠讓我製作一些小東西了,將會成為首屆天下墨徒大會令人振奮的開幕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