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硯樓,依舊是冶硯樓。()很深!
大、敞、通、深!透亮、清雅、精緻!跨進寬闊的門——
怔住——
人很多!
出乎意料的多!
如此多人匯聚在此,竟然能這麼安靜?
入門前,只聽得有些寒喧的聲音隱隱傳來,伴在樂聲中,十分不明顯,但在我踏入的一刻,卻突然更靜!
靜得只有樂聲,在漫揚——
滿座高朋,無一人語。透過紅紗,放眼望去——
紅蔓高掛!喜字張貼,盡頭,高出兩尺的平臺上,或坐或立明黃紗衣的十幾位女子,身形婀娜,體態風流,無論是端坐撫琴,還是立著**,又或是輕舞腕臂擊打罄盤……都是優美雅緻——
是她們在合奏?
在窗外的光亮中,窗前輕紗在起伏,將她們的身姿掩在似透非透的紗中——
竟是半真半假,像在遙遠的仙閣間,似在天上浮雲月宮中——
成為我入眼望去的背景圖
。
在那背景中,我的眼定在一個點上——
紅色的點上!
即使已看到高朋滿座,即使在我與那個點之間有眾多的其他人,我依然只能將眼定在他一人身上,無法移開——
遠遠的,看不清他的臉,但他一襲紅衣,將我的視線完全奪去,他的眼神,從深深的那頭傳來——
似乎在我進來之前就一直在凝望著門前,等著我的到來——
我們的視線在空中變集,看他看得不分明,卻知道我們在彼此微笑——
腳步又起,向他而去,起步的一刻,頭上漫下花瓣無數——
有女子在我身旁撇下花雨——
不是幻術,不是錯覺,是真真實實的花瓣,被一些女子從竹藍中一捧捧揚起——
隨著我動,花雨也動——
向前——
沿著紅氈向前——
他就在那頭等著我!
自已從來沒有走得這樣典雅,隨著曲樂,將搖曳的長擺拖在花路中——
心,靜靜他笑,一步一步走去——
他,也在動,一步一步而來——
我和他之間,只有二十多丈,如此近卻又如此遙遠——
這段距離,是我們跨越了千年的距離
!
這段距離,是我們穿越了時空的距離!這段距離,是我們歷經過生死的距離!當我的手,被他的手在紅氈上接住時,這段距離,也將會被我們在這一生永遠地終止——
我們,將並肩而行,再無隔離!我只能看到他,只能感覺到他——
看到他如雲而來——
在紅衣映襯下依然可傾倒天下的容顏上,是隻凝望著我的眸,是隻為我而綻放的笑——
我們彼此靠近,周身似乎又穿過了春夏秋冬、歷過了雨雪風霜,旁人不再在我們眼中,我們只看得到對方——
花雨中,他的一隻手伸來——
我,將自己早已準備好的一隻手遞去——
像從前的每一次那樣,將信任交給他,這一次,也是將自己的未來變給他——
他的手如此清涼而又溫暖,包裹了我,將我引至他身前,隨著我的移近而轉身繼使向前——
我們,已肩並肩,共同走餘下來的紅氈道路——
錦瑟路,繁化簇,有良人相伴,哪怕是直到世界的盡頭!心中既是安定,又有飄忽——
飄忽只因除了他,無法多看周遭的一切,其他人似乎都是夢中的浮影在身旁,直到在喜婆的恭唱聲中,我們行三叩之禮——
一拜天地——
(天地要拜的,沒有日月靈氣,怎麼有玉石成形?又怎會有紫蘿草幻化成人?更不會有我與他的今生。)
二拜高堂——
(雖無高堂在座,虛空雙位,但我那個時空中人間的父母,你們的莘莘在這裡對你們遙遙一拜)
夫妻交拜——
他與我,面對面,深深凝望,深深拜下——
拜得深深——
這一拜,成就了我們這世的奇緣,這一拜,我就是他的妻,他就是我的夫
!所有的滋昧全在這一拜中,將頭低俯,眼中有溼意——
“禮成!”喜婆高呼一聲,我與他,已是今世的夫妻,再不能變!我的郎,我的夫,他眸中的星光在喜婆的呼聲中閃亮,向我又靠近,一隻手將我頭上的輕紗揭起,另一隻手攬上我的腰——
“紅塵——”他的眼裡映著我,那雙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眸中,是他心底的潮水在湧上,澎湃激盪——
“大哥——”一切終成現實,我與你已是夫妻!
“我們,不分離!”“我們,不分離!”
同一刻,我與他用心許下諾言!聽到了彼此心中的話!
“好!好!好!一對壁人終成雙!雜家今日要痛飲個一醉方休,恭祝高人與姑娘白頭攜老,永結同心——”
這亮堂的嗓門似驚雷,在此時劈來——
也將我從只有兩個人的世界中劈醒。才又想起,周遭還有很多人!很多熟悉的人!而他們,都來了,是誰通知的他們?不會是我的無豔大哥,莫非是他們自己來的?看著最顯眼的那個,也是嗓門最高的那個——
他的銅鈴大眼閃閃發光,正盯著我高舉手中大碗,呲牙咧嘴著,鋼針一般的鬍子炸開——
他碗中的定然是酒。
這才仔細打量這整個冶硯樓中——
深而透的空間中,在今日憑添了十數張桌子,在紅氈兩旁列開排著,由內到外順沿著排開——
桌上已有席,席上酒已開壇,香氣四滿,而席旁已有人——
在感官回來的一刻,便聞到了酒香濃濃,也看到了所有的人
。他們都在盯著我,還有我身邊的人。
“拿酒來——”
我伸出自己的一隻手——
一杯酒遞到我手中,是清風拿來的。
“諸位——”雙手將酒端平,環視所有人——
“請受紅塵一拜,這一拜要感謝諸位千里迢迢來此參加紅塵的喜宴。”
然後將身子向前躬下——
他們是我在這個世界的朋友,沒有他們,也無我在這個世界的精彩——
再抬起身子後,手中酒不灑,而座中人全數盯著我,神情各異。
“紅塵妹子,你這大喜的日子卻沒有通知我等,讓雜家和兄弟們厚著臉皮來這般世外仙苑中的所在叨擾,主動上門討喜酒喝,咱弟兄們到這時臉上還臊得很。”像小山一般的他又開口了,眼中的捉狹一閃而過。
我笑,將手中杯執高階到脣前——
“樓山大哥,你叫紅塵一聲妹子,紅塵便也當你是哥哥了,妹子這一杯,敬你也是敬大家,向你們賠罪,請大家諒解紅塵沒有全數通知的怠慢——”
仰頭——
將酒灌入——
好烈的酒!
又辛又辣,胸腔中立刻騰起火熱!激起一團豪情!
“好,爽快!”
他哈哈大笑,聲震房宇!而他是樓山,是那個黑雲山寨的二當家!
“兄弟們,紅塵不怪咱兄弟們的叨擾,咱們今兒個喝他個痛快,不為別的,只為咱這個寶貝妹子與高人喜傳連理!”他牙一咧,將一碗酒“咕嘟咕嘟”灌下——
今日,他們四兄弟全到了,包括在紅臉江懷身邊的一位婦人,懷中還抱著一位週歲左右的幼兒
。
那可是一直未曾謀面的大當家夫人?孩兒可是他們的骨肉?
可見在戰亂中,江懷身赴戰揚時心中有多少牽掛,那時,他的娘子應是剛剛生產不久。
雨過天晴了,一切都已過去——
微微上前,走到那張桌前,傾壺斟酒,邊斟邊放開嗓音說——
“大家今日權且開懷暢飲,楓樓竹苑不講那世俗規矩,沒有位置尊卑、身份高低的講究,紅塵在這裡要向大家一一敬酒,不分先後,按桌位來論,請大家不要介意——”
“好!好一個不講那世俗規矩!”江懷在我走近時便已站起,此時笑看我,“從初見時便知姑娘不是世俗那些女兒家,江某在此敬姑娘一杯,願姑娘與逍遙王永世同心,恩愛永遠——”
逍遙王?
回頭看我的新郎一眼——
他的眼仍然只是盯著我——
剛剛揭我紅紗時,他便不顧眾人目光,一手緊攬我腰間,鼻尖對鼻尖,只有寸餘遠,而現在的他,還是不顧旁人的存在——
他,在我出現在他視線的一刻,便沒有將眼神移開過分毫!而他是逍遙王?
身為一國之王的王舅,被封王是情理中事,他身在朝廷外,如果不是連番動亂,他是閒手不理朝中事,有王爺之名,卻是逍遙之身。而他擔當這個封號是最合適不過——
逍遙門唯一的傳人,不是逍遙,勝似逍遙!再回頭——
開始了我喜宴中的敬酒——
黑雲山寨四兄弟,不,應該稱他們為將軍。他們現在在綠林中的身份已暴露,不再適合迴歸山寨重操舊業,已被朝廷御封,是智泱國的武將,目前掌握著國家的兵權。
在我走到玉無雙身邊時,樓山在一旁又突然嘆氣——
“妹子啊,你這樣早就成為人家的娘子了,雖說雜家心理早有準備,還是難受,這難受勁,就像雜家的親妹子要嫁人了——”
他的眼裡在此時竟然水汪汪的,讓我一時搞不清楚這個精明又奸猾的粗人眼裡的水氣是真是假?
“哎,算了,嫁給高人雜家心理還算能承受,他確實比咱三弟來得出色,姑娘有眼光——”
怔了怔——
始終不說話的玉無雙此時臉別了開去,我停了停,不知是否應該向他繼續敬酒?
“三弟,紅塵妹子敬你酒呢,你別想了,今天人家就是別人的媳婦了,你再想也晚了
。”我幾乎噎住。他這麼說,讓別人聽了什麼感覺?不是在給他三弟弄尷尬?
瞧瞧其他人,眼晴都望著這裡,但個個面上沒有什麼反應,他們難道不奇怪?倒顯得鎮定功夫一流。
玉無雙轉過臉來,微微蹙眉,雙手一端——
“玉某敬姑娘一杯,祝姑娘與梅公子百年好合——”他將手中酒一仰而盡。
與樓山一樣,他用的是碗。“謝!”
我酒量不大,除第一杯一飲而盡外,其餘的都是淺飲幾口。沒有人對此提出異意,除了樂聲,除了與我面對面碰杯的人,其他人不發任何聲音。
“姑娘,玉某還要謝謝姑娘當初贈玉某的那幾句話。”玉無雙在飲下杯中酒後,雙眼注視著我。我說過什麼?
“當初姑娘曾謬讚在下是武君子,承蒙高看,玉某為不負盛讚,投效朝廷才有了今日,玉某要謝謝姑娘——”他又自己斟了一碗酒,一口灌下——
當酒滴順著他傲然的下巴墜下時,我彷彿看到了他眼裡閃過的一抹暗色——
凝視他,淡淡笑——
“真君子無論出身如何,都會是君子,正如曠谷幽蘭,雖開在無人問知的地方,卻無法掩去它的蘭質慧質君子香
。”他的神情同樣怔了怔,然後點頭——
“姑娘所言極是,敬姑娘!
他又倒了一碗,這一次,是緩緩飲下——
“玉兄是真君子,紅塵飲盡這一杯。”我又一次一乾而盡。“姑娘酒量淺,少飲一些——”一旁有人對我耳語。
是清風?
她一直跟在我的身側,這時為我續上杯,看了看她,這個女子沉穩婉約,心思細密,她的未來在哪裡?
“清風——”我看著她笑。
“姑娘?”她有些疑惑。“代我向玉兄敬一杯。”輕輕打了個酒嗝,我不勝酒力的模樣。身子未歪就被一雙手臂攬住,攬進一個懷裡——
抬眼看,是我的新郎——
今日的他,為何還是如此美得極至?
一直以為白衣讓人飄逸出塵,現在才知這句話放在他身上時,要顛倒過來講!不是白衣讓他更美,而是他讓白衣更有逸味!
今日,紅衣的他沒有絲毫的遜色,他是玉,玉被紅紗輕籠的朦朧美幻讓人更加暇想——
發現自己臉紅了起來——
從來都是他影響周遭的景物,從來都是他讓周遭因他的存在而更添亮色,衣妝也是!
他,讓這身紅衣更加喜意濃濃,又有清雅出塵!紅色的清雅!無與倫比的紅色清雅!
“姑娘有些醉意,玉公子,清風代姑娘敬公子一杯。”清風的聲音傳來,又將我從二人世界中拉回——
我並沒有太大的酒意,而清風與玉無雙對視著——
一對才子佳人的視覺享受,讓我微微笑,腰間的手緊了緊,再看環著我的人——
“大哥,你可明白紅塵的用意?”我心裡問。“大哥明白——”他的眼回答我
。
更笑,我的大哥明白我,原本應該由我與他敬的酒,我讓清風敬。腳下移步,走向這一桌的另一位男子——
“四海兄弟,紅塵敬你!”
這個少年已經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子,他臉上的疤雖未磨平,但經我的無豔大哥精心醫過,突出的讓人觸目驚心的肉團已被割去,整體上,雖不復當初的容顏,但他的愛人不嫌,已足夠。
最重要的是,那是為國家為百姓所負的傷痕,是英勇的象徵,只有榮耀!小雀此時正隨在他身邊——
“紅塵姑娘,你不善飲酒——”他有些遲疑地看著我。
我盯著他,“今日不同往常,接下來紅塵淺嘗輒止,你們不需見怪就是——”
此時伴在我身邊的人,突然取走我的手中杯,他要替我代勞?
“大哥,紅塵還好,讓紅塵自己來——”我笑語,也許真是酒意讓我眼中的他如此引人暇思——
他也笑,將酒杯還於我——
遊四海一旁鄭重地端起自己碗中的酒,“姑娘,遊四海要謝你,還要謝謝梅公子,謝你二人將小雀一直照料得這樣好,既幫助她找回失散多年的父親,又幫助他老人家醫好了多年的痴症——”
他的眼裡是誠懇,將我與紅衣的他都看過一遍,又將目光移回我身上——
“紅塵姑娘,在下更要謝你,如果沒有你,也沒有我遊四海的今天,不是姑娘當日幾言,四海也許還活在自責與失敗的痛苦中,只有逃避,只有自棄,不會重新振作,也不會明白世上還有小華這樣的好女子——”
他說到此將小雀攬在了懷中——
我看著小雀的臉羞紅。
她與遊四誨在戰亂稍平時就已有聯絡,在我回來前二人就已重逢,這一次這四兄弟知道我的喜日,應該是從小雀口裡得來的訊息。
“不需謝我,是小雀對你真心實意,不做那以貌取人的事——”這個女孩更加成熟了,今日沒有到東風小樓陪我梳妝,原來是守著她的心上人
。
她也在用自己的行動來證明自己不是那嫌棄醜陋的人,是要讓她的心上人明白她的不離不棄。
她出嫁的日子也不遠了——
“不,姑娘,四海更要謝謝你,四海在前線的事一直替四海瞞著,如果不是姑娘的良苦用心,小雀會受更多煎熬——”這個男兒的眼裡是專注,專注地盯著我。
再看小雀,她的眼也同樣盯著我,眼裡甚至有淚意在閃?
當日她的愛郎遠赴戰場,書信難通,本就要承受相思的壓力,如果我冒然將遊四海失蹤的訊息告知,她可會形容憔悴,日日憂心?
笑意加深,逗弄他們——
“四海,你可是很快也得像小雀一樣叫我姐姐了,還姑娘姑娘地叫?倒是想問問你,打算何時將我的妹子娶過門?”遊四海紅了臉,小雀也紅了臉——
“姑娘說是幾時就幾時,他們全聽姑娘的。”一旁有人笑著應答,是那位空空上人。
這些日子的調養下,他的臉豐潤許多,而他在最近幾個月並不在山莊內,是近日才又趕回參加婚典的。
“他們哪能聽我的,應當聽您老人家的,您是他們的爹——”我向這位老人敬酒。
如果不是遇上那個人,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江湖高手也不至於會失手,是那個人太強,凡人難比。
“哪裡,哪裡,老夫近日在外做些生意,到時有了家業,再將雀兒風風光光地嫁了,才不至於讓她受委屈。”他拈著頦下鬍鬚笑眯眯。
我看著這位老人,說實話,這個老人帶著些玩世不恭,是個有趣的老人,不是那種老頑固。他在外面會是重操舊業嗎?這個問題不是在大庭廣眾下要問的,我避過不談——
他不想依靠楓樓竹苑來將女兒嫁出,要盡一個父親的責任,為女兒親手積攢嫁妝,我不能說什麼,那是他為人父的心意與尊嚴——
幾句寒喧,轉到第二桌——
我的新郎一直緊緊伴在我身旁,不多言,只用凝視的眼緊緊隨著我,飄然立在我身邊——
看著這一桌上的人——
首先注意到的是一個陌生的面孔——她是誰?
我幾乎要閃了眼睛
。
天下竟還有這般麗色動人的女子?比清風四個不差分毫,卻更有風韻,是成熟的味道!又有一種說不出的邪氣,不是那種邪惡的邪氣,而是一種壞壞的味道——
“紅塵,給你介紹,她,容顏夕——”雲藍衣此時靜靜地笑著,給我介紹他身邊的女子。喔?
她是同雲藍衣一起來的?
“她是我娘——”
手中酒幾乎濺灑出來,這個女人是雲藍衣的娘?如此年輕?而云藍衣剛剛竟然直呼他孃的名字?
“小姑娘,打你一進來我就瞅著你了,只是你那對眼珠子只顧著瞧你夫婿,沒理過咱家一分——”
甜美嬌嗲的聲音是從那張粉色的脣中發出的?就像嬌懶的小貓在輕叫,又像指尖輕觸過玫瑰花瓣時,花瓣發出的嘆息——
只是我們聽不到那種嘆息罷了,但她的聲音入人骨髓,酥人魂魄,實在是讓人有點領受不往,腿腳也要軟了——
我鎮了鎮心神,笑擴大,迴應這個應該稱為伯母的人,“新娘的眼裡只有新郎,應該是讓您開心的一件事。”
她有些訝異,秀眉一挑,“喔?此話怎麼講?”
所有人的都在看著我,聽我怎麼樣回答。我將眼轉向身旁的他——
“新娘的眼中只有新郎,至少代表您參加的這個婚典是一樁美滿姻緣,是一樁值得祝福的姻緣——”何況不只是我眼中只有他,他的眼中也只有我。
我的夫,你的眸裡因我這句話而又起亮色,亮得灼人,你可知我有多喜歡看你的這種眼神?
靜默——
所有人都在沉默——
在我與新郎的對視中,時間似乎又移過片刻——
“有趣有趣,你倒是個大膽又直言不諱的女娃兒,可惜——”那個當孃的這時又是笑又是嘆息
。
只得將眼又轉過她,她的神情中有不明顯的一絲狡黠與邪氣。
“藍衣啊,你何時給娘也找個有趣的女娃兒來陪娘玩玩?看看你的朋友,明年娃娃就要生出來了,你卻還沒個著落,讓娘傷心啊——”說著,她的眉峰輕蹙,神情楚楚動人,真是我見尤憐。沒有想到,楚天極地宮的女主人竟是這樣一個耍寶的女人,看了看立在附近的明月。
“夫人要等雲三哥自己來找,倒不如先替他看看哪家女兒能與令郎相配?”我口中說著,眼又意味深長地盯了明月一眼——
這位夫人玲瓏心思,眼中一閃,也看向了明月——
明月立得不遠,一身清麗,姣潔的容顏上是沒有心機的明眸——
“得不差,藍兒,你再不動作,莫怪為孃的要趕鴨子上架來硬的了!”這夫人的眼在明月身上轉了幾轉,衝著我眨眨眼——
“娘——”雲藍衣有些尷尬。
真不知這樣一個女子怎麼會教出個如荷一般秀雅的男兒來?
“雲三哥,宴罷要與夫人多住幾日,紅塵還想再聽聽那曲‘天下人間’。”
我將酒為他斟滿差開話題,並希望他能多留幾日——
少了一個樹影,《天上人間》的曲子是否還會成音?而今日的他應該稱我嫂嫂才是,但我們竟然都沒有這樣的排輩份,他仍叫我紅塵,我仍叫他雲三哥。
待他接過我手中的酒,看著我,“好,藍衣答應紅塵多住幾日
。”他又看向我身旁的無豔大哥,眼神中多了些波瀾,“紅塵,梅兄與我等相交多年,卻原來在疤容下有這等姿容——”
“不錯,三弟說得不錯,無豔賢弟,你竟然瞞騙我等有數年之久——”
一旁又有人開口了。說話的這位眼裡依然是興味十足的光芒,一隻手捋著自己心愛的小鬍子,而他身邊的冷夫人,只是典雅地笑,肚子卻很可觀。
看起來胎兒有七八個月了,怪不得此後的事件中沒再見過這位閣主,應該是天天圍著他的娘子轉——
我的夫,在一旁只是輕笑,沒有回答,一雙眼還是望著我——
“秋蟬,這件事待他二人洞房花燭夜後再來算。”冷婉月容沉靜溫婉地笑,“紅塵,今日就該叫你弟妹了,我夫婦要在這裡多叨擾幾日——”
我笑看她的腹部,回答,“嫂嫂想住多久便住多大,哪怕是住到小侄兒出世,紅塵只會開心——”
“哪裡的話,我的娘子是要回摘星閣生孩兒的,我們只住幾日,怕住久了,要被人趕出去——”
冷秋蟬一隻手託上他娘子的圓腹,眼則別有意味地膘了我身邊人一眼,繼續說——
“娘子,這裡哪有咱自己的家來得舒適?某人現在眼裡只盯著他的新婚夫人,嫌咱們礙眼的很,咱們豈能自討沒趣,長住不走?”
穆是國姓?
此時眯眯突然湊到我耳前低語,“姐姐,他的身份不宜暴露,不過,眯眯可以告訴姐姐,他是臨國的君主。”
話入耳,眼再打量這個男子——
衝他雙手抱拳,“失敬,請容紅塵敬閣下一杯,以謝謝閣下當日提兵之義——”
原來他是兔絲國的國君!將他面前酒杯取過,注滿——他的身份是意料之中的意料之外!以他滿身的貴氣,原以為就算與王室有關,也可能是個王爺之類的,原來是一國之主,雖有些訝異,卻並不驚怔,微笑著看他——
他是國君,今日深入智泱國境內,自是不能隨便暴露身份了,如果他在這個國家出了意外,也是一樁麻煩,不利於兩國之間的交好
。
而那日他親臨戰場,是在御架親征,可見他出兵時,有多看重那場戰役,不,是看重他身邊的眯眯。
此時他接過我敬去的酒,眼裡閃過詫色,“早聞落姑娘非同一般,今日一見,果然不同,這位莊主也仿似天人下界,在下以貴國之禮恭祝二位琴瑟合鳴,恩愛永遠——”
他這番話說的是流利的智泱國話,而且很長,一氣呵成。從剛剛的簡潔到現在的長言,倒真是讓我意外了。
至於他眼中的詫色,是因為我聽聞他身份後的鎮定嗎?
我拿起自己的酒,“紅塵也祝願責國與本國能永久交好,兩國子民安泰祥和,再不起戰事——”
他的國家只比智泱國略小,而那日親見他們國家的兵威,如果兩國永保太平將是國家的幸,這個關鍵就在眯眯了——
我看一眼眯眯,小小年紀的她,那次失蹤經歷過什麼?怎麼會與這個君主扯上了關係?
我的話落,這個國君的眼裡又閃過詫色,怔了怔,突然笑——
他是個嚴肅的人,笑也笑得只是扯出一線弧度,“貴國有這許多英豪在,沒有任何國家敢隨意再動貴國分毫了。”
他的話中之意我明瞭,他剛剛已估量過這裡面的人,相信他參與了之前的戰亂後,也不會小覷他的這個臨國了,至少不可能輕易發動戰爭。如果眯眯對他也有意的話,他更不可能會對智泱國怎麼樣。
“好,為你我兩國的永世安好,乾淨這一杯!”
我將杯中酒往他手中的杯上一碰,發出“當”的輕響後,一飲而盡!辣酒已將我的臉吹紅,而我的心快活——
再看向他,他的神情仍帶著些驚異,見我杯中已空,眼神中閃過深沉,“姑娘在與穆某定下盟約?”
他的聲音壓低,在樂聲中不是很明顯——
在坐的多是習武之人,他的語音再低旁人也能聽得到,只是此時都裝作自顧自飲,沒有再看向這裡——
我只笑不語,把手中空杯又向他亮了亮——
他哈哈一笑,“好,穆某也乾淨此杯,為你我兩國的交好
!”於是,他的杯中也空——
“閣下一言,再難返悔!”我笑意濃濃,強調一句。
他臉上抽了一抽,很不明顯,“像姑娘這樣時時考慮國家的女子倒也少見。”
深看我幾眼,他轉開視線,定向我身邊的人——
我們彼此微笑——
最後,我走到唯一一個還沒有被我敬過酒的他身邊——
重新找回自己的杯子,輕輕注滿,在他的杯中也添了酒,深深看他——
“樂大哥,紅塵最後一個敬你,你可介意?”
他內斂地笑,“看著紅塵出嫁,大哥心願已足。”心中滑過一些觸動——
“大哥,來,飲下這杯——”
他看著我,將杯伸到自己脣前,飲的緩緩——
“大哥,你是紅塵在這裡永遠的大哥,是紅塵的親人。”我再給他斟滿一杯。
“好,樂陶是紅塵永遠的大哥。”他依然笑,笑裡沒有露齒。烈酒在他口中飲盡——
這個男子,何時才能像從前一樣如陽光般燦爛?他雪白的牙齒曾經是最溫暖人心的亮景。
凝視著他——“哦——”突然,一聲像詩人今誦一般的拖著長長尾音的感嘆聲,從門外傳來!
“啊——”
又是一聲感嘆!
所有的人,都向門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