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蔑視地站著,沒有言語,沒有表示,他彷彿一個人站在狂風的荒野,精神獨立。
“怎麼?你真想領教我的本事嗎?”野獸赫赫地說。
陳仍然如挺立於荒原。
“好吧,”野獸絕望了,“請你坐下來——推他在椅子上。”他擺了擺頭,大聲地命令地上伺候著的小特務。椅子像摔倒似的發出呻吟,陳被按在椅子上,在寫字桌的另一面。野獸拉開了抽屜,拿出一包針摔在桌子上。這個東西,這個時候發了野性了。
“手伸上來!”大聲吆喝著。
賈植芳先生(後排右二)與胡風等友人(後排中)在一起
陳卻像伸拳似的把右臂向野獸伸上去,這個野獸像精神上被這個充滿了力量的拳頭重重地捶擊了一下似的,寒噤地站起來,頭歪向後去;但馬上他就獲得了他的咆哮的據點,他帶著反擊的示威坐在椅子上,充血的眼睛直直地瞪著陳,頭髮像都要聳立起來。他很快地拿了一支針,一隻手抓著陳的手腕,在旁邊伺候的小特務衝上來,弄直陳的手指。
一支白森森的針插進陳的指甲縫裡。
於是,右手五個手指甲縫裡都插滿了針。
陳勇敢地伸出左臂,另一個小特務奔上來弄直陳的手指。
[ 書客網 ShuKe.Com ]於是,左手的五個手指甲縫裡都插滿了針。
野獸露出白牙笑了。
陳凝視著那縱出的白牙齒,靜靜的。
“你真是一個好共產黨員!”白牙齒間發出虎虎的聲響。
“說!”咆哮了。
陳靜靜地凝視,超過了白牙齒,向前。窗布在飄動著,外面的天空漆黑而美麗,繁星閃爍著……
野獸拿起了沉重的墨盒蓋,於是叮噹地發出聲音來——墨盒蓋在針前後敲打著……
陳閉起了眼睛。
“說!”
陳還是閉著眼睛。
於是,墨盒蓋又發出聲音——它從針頭上往下敲!
血,鮮紅的血,油油地浸出來了,暢然地染紅了手,流在桌子上。
陳的眼睛緊閉,汗珠墜一樣的像能聽見響聲地掉在桌子上,和血結合在一起……
接著,又是,“第二套”,還是在靜默中進行的:
陳被按在條凳子上縛緊,用毛巾圍了嘴,這個野獸親自拿了一隻水壺,把水向毛巾倒去,陳艱辛地呼吸著,掙扎著,失掉了知覺……
水被噴在面上,他睜開了眼,清微的眼神。
野獸呆然地瞪視著他,開始失掉了工作的把握……
但是又來了第三套!
幾雙獸爪搬開陳的嘴,於是,紅的香菸頭在陳的舌上、脣上、頸上燙著,發出一片嗞嗞的面板燒焦的聲音。
野獸“害羞”了,它忽然發狂似的用拳腳在陳的身上踢去,就正像蔣介石的刀兵這時在中國大地肆無忌憚地**一樣,這是一幅具體的縮圖。
陳在迷糊中聽到雞的高啼的清亮的鼓舞的聲音……
這第二夜的“工作”完成了,他在“明天晚上我還要陪你一夜”的吼聲中被拖到號子裡……
在聽“故事”的人群中,記者方插嘴說:
“老陳被拖回來的時候,我們全號子的人都在焦望中睡去了。我忽然聽到布撕裂的聲音,我一個翻身坐起來,我看到老陳已然扯下一塊襯衣布,往自己脖子勒去,我哭了,我奪了布;老陳已講不出話來,他只指著自己的傷痕,發出模糊的語音,說他已抵抗不了痛苦,特務們是不讓他活下去的,還是自殺了,免得再受侮辱,一邊他又撕襯衣。我抱著老陳哭著說:活著就是希望,我們無論如何要抗過去!陳才不撕衣服了,忽然從眼裡射出燃燒起來一樣的光芒,和烈焰一樣,我又伏在老陳的背上哭起來了。這時大家都醒來了。我們圍著老陳,讓他躺下,又沒有調羹,我們只好用碗向老陳的脣邊送水,用毛巾擦他的水溼的身子……”
老陳在方的敘述下看了圍著他的大眾一眼,又把香菸放到嘴上去……
第三夜還是這個姓蘇的野獸下的手,這夜是絞頭,這野獸說:“知識分子當共產黨是從思想出發,要頭部負責任,所以要絞頭。”完了,又上了老虎凳。末了,這個獸狠狠地咧著牙說:“我真要用那個辦法了。”所謂那個辦法,據說叫“豬鬃扎馬眼”,是用豬鬃向**的眼孔穿進去,這是清代北京的五城兵馬司衙門審江洋大盜的刑法,鐵漢也要死過去的,但倉猝間沒有刑具,“算你運氣好”。這樣陳突過了三關。此後再沒有問過話,那野獸們費了兩夜工夫的第二個問題現在還擺著,永遠要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