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太多,用不到五年,明年就行了。”他的高足小華先吵著說。
於是,在時間上展開了爭論,老蔡的期限太長,小華的又似乎短一些,最後,決定了三年的這一天,通過了。
這個提議也許引起了人們的回思吧?屋裡的空氣漸漸奇怪地沉靜下來,高度創造出的歡樂似乎痛苦地漸漸撕成片片,煙霧加重地凝滯著,我們聽到三號的啜泣聲,這準是L,和隱約傳來的一號的歡呼。人們都靠在牆上,彼此間像築起牆似的沉靜下來,沉重地低了頭想心思,沒有人願意說話。
這是監獄啊,苦難的中國,苦難的人們!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呼吸困難的人們啊,在自己所創造的節日的歡娛中,突然沉在深淵中一樣的發現了自己,想起了破碎的家庭,流落著的親人,和展開在自己面前的命運!戰士的眼淚,是最偉大的,這是敵人必須滅亡的訊號!
在極端的靜默中,我不願意打擾別人的幻想,站了起來,拿了一支菸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月亮已經移過去了,小院子恢復了黑暗的陰影,花園裡的蟲聲發著單調的悲鳴,我才看到女號子年紀最小的肥短的韓月娟一個人站在我們窗前,正吃驚地研究我們的沉默的屋子。我問她:
“韓小姐,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裡?”
她扭了扭頭,帶著少女的天真和嬌羞說:
“她們都在難過,她們都是小姐呀,想家,我不願意看見眼淚,一個人出來了。”
我抽著煙,不能回答什麼。
她轉過身去,望著天空,忽然用低小然而是健壯的充滿情感的聲音,唱起“茶館小調”。越唱越激昂,聲音越大,唱到末句“倒不如干脆”,她頓了一下,就很快地響亮地接下去:“大家痛痛快快地說清楚,把那些壓迫我們,剝削我們,不讓我們自由講話混蛋操的,通通殺掉!”
她在原詞外特別加上“操的”兩個字,罵了“混蛋”的兩輩,惹得屋裡低著頭的人們都笑了起來,這笑聲是平和的,但使屋裡又突然站起來似的,恢復了活力,但是沒有了潑辣和狂亂,只是清澈的溫厚和明暢,人們恢復了交談,清朗的笑聲,劃火柴的聲音,茶杯在木桶裡汲水的聲音……有秩序的進行著,成了普遍的生活狀態,但又異於普通的。生活狀態的氣氛,節日走過去了,但是它雕刻了每個人的靈魂深處,使它整理了自己一下,又負著笨重的壓體的行囊仰頭出發了……
翌日,在節日的餘緒中,給我們增加了新的歡快。吃過早餐,宴警衛向我們說,今天開追悼會,追悼在富通公司喝酒死了的那個野獸,所以今天大概不會問案子的,因為昨天大家都玩了一日,疲倦了,樂得今天開追悼會這藉口,胡亂報一下到,再回家歇一天。
宴警衛離開視窗後,我們大家以這為題目地討論起來了。
駱說,“特務這東西毫無心肝,彼此之間絕少感情,這彷彿一群拴在一個槽上的畜牲,胡踢亂咬,爭權奪利,一個死掉了,別的還很痛快,因為這匹畜口拴在好一點的位置,就又要有一匹‘提升’的拴到這個好一點的位子上了,你看,警衛不是說嗎?今天開追悼會,原來不過續放假一天的意思,他們又可以痛痛快快嫖賭一天了。這些獸類!”
老蔡則補充他對特務機關的觀察說:
“國民黨的特務機關,其實和日本帝國主義的特務機關有別,就是這夥東西,除過可驚的愚昧無知,用腳後跟思想,和窮凶惡極以敲詐發財,在別人的痛苦中找歡樂以外,卻並沒有什麼信心和它自己那一套的政治認識,所以沒有什麼政治的責任心,全是混吃等死的東西,譬如這中統局,是國民黨的心臟地帶,但是你看看他們的行事,不就是說明這國民黨不僅沒有一個政黨的風度,簡直不能說是一個政黨,沒有一般政黨的資格,只是一夥圖財害命,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的匪幫!”
話題轉到追悼會,小華嘆息說:
“這個傢伙說起來還算好運氣,他倒自在的死了,所謂死得其時,我們則希望這些東西現在萬萬不要死,到那一天再死,那才熱鬧哩!”說著,這個少年的美麗的眼裡閃著清朗的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