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答應他吧?”我著急地問。
“我怎麼敢答應他呀,這又不是咱自己的生意!所以,”他低啞著聲音說,“這不是活土匪嗎?真是多經一事多長一智,我在外面還看不出國民黨這麼壞!”他氣憤地說完,忽然像忘了坐在什麼地方似的,愣著,眼向前邊。
我安慰他說:
“這裡說話要小心。”
他好像沒有聽見,眼淚掉下來了。
我低了頭走到靠外首的那一個窗前,卻發現郭先生坐在警衛坐的長椅子上一個人哭著,老年人的眼淚,是比戰士的眼淚還使人碎心的,他看到我,竟放開聲音地哭著說:
“賈先生,活不成了,我是光緒年間生的人,在外面跑了半多輩子可沒攤過這種事,這是第一次,第一次,臨死還要經世事……”
我眼睛發乾地大聲說:
“郭先生,你不用難過,保養自己身體要緊,到這種地方來,誰也不願意,總是年頭趕的呀……”
他說:
“是,是,是年頭趕的。我兩天沒吃一口飯,又跑肚,今天左請求右請求才準我在外面坐坐,一個小房裡有十幾口子人,要不我真得悶死了。”
“問過話嗎?”
“沒有呀,”他更悲傷地說,“兩天了我還不知道我犯了什麼罪,這可把人坑死了。”
“你安心一下吧。”我默然地退了回去……
老蔡問過一回話,摸著腫起的面孔走回來,他笑著說:
“挨耳光啦!”
昨天晚上抓來的東洋頭,接著被喊去了,他一直睡在鋪上,曲著腿,什麼也沒吃,有時候抬起身來吐痰,往往吐到鋪上,我們的衛生部長小寧波說過他,他說,他看不見,眼鏡被摘去了,他有八百多度的近視,現在外面喊吳什麼他出去了,我們知道了他叫的名字。
一個多鐘頭,他帶了幾張十行紙回來了,就緊張的坐在倚在牆上的椅子前,歪著頭用鉛筆寫字,時時歪了頭沉思,一直寫到吃晚飯,他又出去了,擱了半個多鐘點下來,又帶回了幾張十行紙,坐在老地方寫,始終沒說一句話。
江特務跑近去說:
“老鄉,你寫些什麼?”
他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江特務說:
“你先生貴姓?”
“江。”
“你也是共產黨關係進來的嗎?”
江特務大笑著,說:
“我是本機關的人,為一點小事來休息幾天。”
“我是一個美商公司的,”他招供一樣地說,“上面要我把關係交出來,我把公司的職員工人,就我所知道的造了一個表交了上去,又說不對,還說我狡猾……”
大家鬨笑起來。這個人有點莫名其妙,他卻是一副悲苦的認真樣子,繼續說:
“他才要我交共產黨的組織關係,這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共產黨!”
江特務作弄地問他:
“那你又寫什麼,這裡又不是你的寫字間。”
“他要我把公司裡活動的人寫出來,譬如誰愛國,誰活動,誰替工人爭利益,——他要這些人,我現在正寫這個。”
老吳搶上去說:
“吳先生,你這麼寫就害了人了。”
他強辯地說:
“我又不負責說他們都是共產黨呀,寫寫有什麼關係。”
吳說:
“不是這樣,你這麼一寫,他們準把他當共產黨的抓來吃官司了。”
他瞪直了眼,好像覺悟到這事情的嚴重。
江特務向他說:
“你在公司幹什麼?”
“我當英文書記,快十五年了,昨天去富通取印就的表冊,就莫名其妙地抓來了,公事上還批著,說我是要犯。聽說這個機關是專門抓共產黨的,我怎麼成了要犯……”
“真是拿著雞巴當腦袋,中統局人眼瞎了。”江特務笑著說走開了。
他卻又歪了頭吃力地寫去……
第二天上午這位吳先生又拿了紙回來寫著;我們買的鹹菜恰巧送來了,包紙是一張當天的《申報》的本市新聞,上邊登著他的公司罷工,包圍了社會局,要求釋放被捕職工吳姓,並舉行擴大慰勞吳的家屬,當地治安當局正採取有效措置雲。老吳把這張半溼的報送去給歪了頭寫字的這位吳先生看去,他費力地看了一遍,茫然地瞪著,忽然轉過身來,發現什麼一樣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