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窗下吃煙,大口地吃,和吃食物一樣的,狼藉而凶狠的……
門聲響了,難友們精神一振,隨即搶到一種希望的東西似的交口地說,——只是為說而說地說:
“飯來了——”
這是生物在絕望的地方的生命效能的表現,雖然正常地說來是一種多餘和浪費,——我今日還多少是這種不幸生活的旁觀者,第二天,我就不自覺地也跟著叫飯來了,到了後來,聽見門響的聲音,我往往第一個叫起來飯來了的聲音,有時卻並不符合事實,惹得大家都笑了。貧乏的精神症呵!
門只開了一條縫,有人從外面地上推進來一盆漂著菜葉的湯和一個木桶的飯,門又出聲地關上了。人們早就紛紛站在地上,蔽住了亮光,屋裡陰暗而混亂,人們彎腰屈背,仰首蹺腳地找出自己的筷子,——有的放在鋪下,有的放在掛在牆上的自己衣服的口袋裡,有的放在窗臺上,……飯桶在屋內出現後,大家一擠而上地去拿它,警衛人員在外面吆喝著,“不用亂動。”一邊趕快鎖了門,搶前的人抱了飯桶到鋪上來——鋪上鋪褥子的地方都捲起來了,——洋溢著笑容,雖然飯桶並不重,但是他表現出一副吃力的神氣:脖子挺後,腳音很重,這大概是一種表示事情本身莊嚴的心理表現吧?
小寧波正蹲在地上,在活日曆下的屋裡唯一的一隻靠著牆才能站起來的椅子上,歪著頭,用那罐頭筒的蓋子作成的刀子一本正經地切大頭菜,也不過切了薄薄的四五片,就和那一盆公湯擺在一齊,大家圍起來吃飯了。
有人替我盛了飯,又在視窗向警衛給我討來筷子,但是我不餓,沒有動著,他們歡快地吃著飯,有人向我說:
“吃吧,勉強也得吃一點,誰初進來都吃不下,但是既來之則安之,來到這裡身體第一,他們要我們死,但是我們自己要堅決地活。哈哈……”
這是歐陽胖子,這個樂天家卻是一派正論。
老駱駁著他的話:
“留下一點飯,——等他餓了再吃,勉強吃總對胃不好。”
我初次明白了駱對任何事情顧念周到的精密性格。
飯後,又換了一幅生活場景,駱吸著煙,和我對坐著,他先告訴我這裡的規矩:現在屋裡這幾個人,大家已經建立了一種生活秩序,大家相望相助,過集體生活,經濟方面,不準自己存私錢,除過吃香菸的人以外,交由老吳管,譬如手紙,肥皂,買菜,生病買藥,都公開公銷,而最大的一筆開銷,是給警衛的“賞錢”,這裡負責看守的有兩個警衛,一個就是全吼,最壞,得小心一些,因為他竊聽談話,打小報告,但又最貪財;一個是宴希眾,這人比較“好”一些,但是我們只能存一個心理:大小特務沒有一個好人,到這裡來做事總有一些名堂,我們只可取壞人中偶然發現一二好人的辦法,不能以為貌像好人就以好人視之,因為這好人之中有一種“技術”的好人呀……
“總之,來到這裡我們大家就全是弟兄,別的不談,我們是同一命運!”他結束說;這時,他看看屋裡,老周坐著補褲子,三輪車伕躺下睡覺,眼睛卻一翻一翻的;老吳和我們坐在一起,臉上紅紅的,興奮地吃著煙,好像他們寂寞的生活中添了我這樣一個新朋友,如沉悶的屋子忽然開啟一隻窗子似的,透出清新的空氣來……剩下的江特務,小寧波,胖歐陽都上了閣樓,打撲克去了;——駱把我的頭拉得靠下,大家傾著身子,他在我耳邊說:
“那個姓江的是他們自己人,這最要注意,我們彼此談話得避著他點;我們大家向來對他的態度要不露痕跡地有個絕對距離,他可以公開接見送東西,我們在經濟上,不強他拿錢入公賬,他送來的吃食,我們讓他自己吃,他一定要送大家吃才吃。不過這個人是警察出身,又是山東人,性情還直爽,還大致過得去,我們至多就把他當一個江湖派的人看吧。”
吳笑嘻嘻地添上說:“這是一種遠之則怨,近之則不遜的人呀。”
吳很年輕,個子細長,長長的突出的下巴上長著一顆明顯的黑痣,他性格沉著,不輕易表示自己的意見,乍一看來好像不懂世故的樣子,其實卻還有點世故,他的熱情和世故可以說是相爵;這和駱恰恰相反,駱言談態度像是很深於世故的樣子,但是感情衝動起來,卻什麼都不顧了,是感情壓倒理智一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