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日本人,我的鄰居,我來這裡閒談的。”
面貌獰惡的瘦子——這人兩頰無肉,面色蒼白,兩隻充血的眼睛突出著,額上青筋縱露,一看就是一個荒**於酒色的標準特務,大聲說:
“到你屋裡去!”
在走到我屋裡的走廊上,我才看到到處都是特務,只聽到槍栓嘩啦嘩啦的聲音,我回到屋裡,又是一個油頭的短胖子,穿著上等的短褲和襯衣,在屋口伸進頭來張望,向我說:
“你是賈某嗎?”
我點了頭。我轉向瘦子說,——這時已由另一個屁股上插著快慢機的穿軍便裝特務,在翻我的堆在屋角的書籍。瘦子提著槍,皺著眉峰,兩隻陰森的眼睛,在屋子四邊溜來溜去,我和妻站在屋角上。我平靜地說:
“請你給我看拘捕證。”
他氣壯地說:
“沒有這樣的必要,你到我們那裡就會明白的。”
這時書籍已然檢查完了,大部分好像都是可疑的,他都搶在一旁,其實這些都是一些古典的政治經濟軍事的著作,幾乎全是外文,我不相信他能懂得書名,它們更無犯罪的資格的。那個專司檢查的特務,又把目標移向箱子了,我向妻子大聲說:
“把鑰匙扔給他!”
大概我的聲音不入耳,瘦子瞪著我,像要大發脾氣,卻忽然不在乎的冷笑的說:
“你放心,我們一件也不會要。”接著用一種公事的口氣說,“你自己看好東西,日後少了東西,我們可不負責任。”接著說,“走吧。”
我走出屋外,覺得滑稽:我人跟你們走了,屋子都留給你們了,可還要宣告這麼一下,真是妙極了。這是地道的國民黨政治的精神之本質。
這裡還要補述一下的,是D君的那半間屋子,這緊挨著我的屋子的沒有窗戶的房子裡,本來是我和段家堆聚雜物的一個所在,在學生報時代,住著幾個來上海考大學的女生,她們都搬到學校去以後,我的一個莫名其妙的同學硬把他的一個女友塞在這裡住下,這是L,一個到處飄零的傷感的女人,在一個什麼小報上當記者,但大部的時間,是躺在黑暗的屋角的小**吃煙和悲傷,一副自嘆薄命的樣子。有時拿著一面小鏡子站在走廊上的光亮處對鏡忸怩半天,讀泰戈爾的詩和徐小說的角色,這人頗為我不喜。
我隨特務走出屋子,我的妻也跟出來了,我正在訝然,瘦子就向我解釋一樣的說:
“她也得去。”
去好了,我們全家兩口,這樣倒省事。我低頭笑了一下,出了聲音,覺得這真是一出滑稽的妙戲。但我一抬頭,我就看定L穿了新做的白短大衣,臉上現出一副可怕的顏色,手裡夾著香菸,站在兩個特務的中間,等在屋門口,屋裡正在翻得一塌糊塗。樓梯口的段家,也正在翻得馬翻人仰,初生的嬰兒大聲地哭著。我突然感到一種大的悲憤,我站住了大聲說:
“這都是我的事,請你們不要騷擾我的鄰居。”
我的話還沒有落腳,半間屋子和段家屋子裡的特務,就像受了傷害似的發出一片只有特務才有的聲音說:
“你自己管不了自己,你怎麼敢幹涉我們?”
我更大聲的說:
“我不願意牽累別人!”
一片怒斥聲:
“閉嘴,與你無關!”
另一個調侃的聲音:
“你好,倒管起我們來了!”
在我身後的瘦子,整理了一下槍栓,重重地推了我一下,不耐煩地說:
“走吧,到我們那裡再說。不要故意耽誤時候。”
於是我們夫婦,後面是L,連擁帶推地下了樓梯,兩個青年力壯的小特務,緊緊地抓住我的兩個臂膀,嘴裡發出要打架一樣的無賴聲音說:
“不要搗蛋,老實跟我們走。”
這時全建築像在恐怖中已然僵死了,家家閉門熄燈,毫無聲響,我一路下了樓,走出建築,進入弄堂,到處都佈滿了持槍以迎的特務,我略一數認,不下三十個人,我不禁低頭又笑了,真好厲害呀!
弄口的馬路另一側停著兩輛大卡車,和一輛小汽車,在我們走出弄堂門的時候,那一個看弄堂人開的小紙菸鋪還沒有打烊,守弄堂的老夫婦倆,都站在小屋門前,我是他們經常的顧客,有時大家也談談閒話的,老夫婦倆看到這種情境,似乎訝然的待著了,他們大概想不到是抓中國人的我們,而且在他們的印象說來,大概不會承認我們是殺人放火的強盜和摸人口袋的偷兒吧。老頭哆嗦著,在特務的吆喝下,吃力移動著身子去開鐵門,但是特務們要顯一顯威風,皮鞋已然紛亂地踢著鐵門了,老頭失了主宰地驚慌了,手裡的鑰匙老找不到鎖孔,我想,這大概是特務進入義豐裡以後,要老頭鎖的,這時,老婆踅了過來,才幫著開開了。我們在眾特務的推擁下,一下到了馬路上,特務們向三個車子散開,車上看守的特務也跳下來了,有的特務先搶著摘下車前的照會,扔在車上,我們在特務的推擁下,半爬半跌地上了第二個卡車,兩個特務夾著我們一個人,我和妻坐在對面,L坐在我妻的前邊,這時我才發現D君早坐在我的身旁了。一副笑嘻嘻的樣子,和我點了頭。車子開動了,一個穿著漂亮的大褂的惡少一樣的特務向我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