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 裡 獄 外我的人生檔案獄裡獄外
人的證據(在蔣匪特務機關監獄中的回憶)
一、 在亞爾培路二號
(一)緣起
一九四七年的夏末,我聽了友人D君的勸說,搬到吳淞路的義豐裡九十一號他的不用的房子裡。這是我來到上海的第二年。因為原來寄寓的亭子間熱得像蒸籠,終日除了揮汗,和蒼蠅打架外,簡直無從作事。D君在一個機關做抄寫工作,義豐裡的房子是他分配到的敵產,裡邊住滿了所謂留用的日本“技術人員”,D君是一條光桿,他寄住在迪斯威路的一個大亭子間裡,義豐裡的兩間半小房子原來是D君借給幾個大學生的同鄉辦《學生新報》的地址,在五月末的“學潮”後,報社被封,編輯人員逃的逃了,抓的抓了,只剩下一些舊報紙空洞地堆在那裡。我因為曾應該報之邀,在紀念五四的特刊裡,寫過一篇叫做《給戰鬥者》的短文,所以和這個報的人員,都還有往來,那裡房子大些,尤其是傍著晒臺的那一間,凸出在走廊的極端,好像和其餘的屋子沒什麼關係,還有兩個窗子,空氣可以對流,雖然是日本式的(這原來是一個二層建築的日本旅館),講不起場面,但還安靜清潔,我搬到這裡,真可以說是出於幽谷遷於喬木。再說,鄰居都是日本人,在這裡建築一個孤島,魯濱遜似的生活,我想來一定比住在中國人的雜居里放心一點。
D君在管理日俘的機關混小差事,穿著軍衣,在日本人看來,這個機關的人似乎都是他們的上司,這裡的保甲長是日本人,卻成了我的頂頭上司。他們用什麼技術,被何機關留用,實在不清楚;不過他們還保持著大東亞時代的威風倒是千真萬確。他們說,他們花了錢買的頭銜,這和做生意一樣,“我的給”“你的給”,交錢交貨,當然享有權利,可以維持他們的“自由生活方式”了。這時候,徐州戰事火烈進行,他們告訴我說,岡村大將替老蔣上前線打共產黨去了,他們在這裡已然等出了希望,不久的將來,哈哈……露出金牙笑起來了,我聽了茫然,在日本人的笑聲裡打了一個寒噤。……但是我在這裡住下來了,他們是保甲人員,受中國當局委派,當然有進我屋子辦公事的權利,也就有哈哈的露出金牙得意地笑一場的權利了,我恍惚地覺得,我好像是汪精衛大人治下的臣民,這才真叫操他奶奶!
我還有“最高領袖”呢,那就是日僑自治會的理事叫什麼郎的,我雖然不是日僑,卻因為這個義豐裡是他們的王國,我好像又變成“外僑”了。他們說,中國當局的命令,所有弄堂內的中國人,中國當局託他們“通通的管”,所以這個什麼郎就成了名正言順的最高領袖了。這是一個典型的日本浪人,肥胖,臃腫,滿臉橫肉,陰氣的眼睛,挺著肚子走路,滿是汗毛的粗胳膊上刺著藍色的龍,穿著又寬又肥的元寶領子的黑香雲紗褲褂,時常哼而嚇之的來這裡“巡視”,在弄堂出入,坐著掛著警備司令部牌子的吉普車。有一次,D君和我坐在屋子裡閒話,他又在我的室外哼而嚇之地吆喝了,D君躥出去,實行“上司”的職務,照那個胖臉上很響地打了兩個耳光,什麼郎肩膀一聳,呆了一下,就發出很響的聲音跑走了。我大為抱怨D君,你雖然憑了一身軍衣,把房子借給朋友辦報沒有挨抓,但是到底不可孟浪過甚。日本人既然公然宣稱,老蔣都要靠他們了,那麼你打了什麼郎,實在就和打了梁鴻志或王克敏,汪精衛和蔣介石一樣,“犯亂綱紀,莫此為甚”,說不定禍事就在眼前,因為在戰前,那時候日本在提倡中日聯合剿共說的時候,就在那個理論階段,許多人都因為有抗日反日行為和嫌疑,吃官司和亡命,我就深嘗過這個痛苦,在北平監獄裡蹲了一個時候,現在日本人的聯合剿共說已到了“凡吾同志,一體身體力行”的實施階段了,你打日本人?D君大概因為正還是一個血氣方剛的青年,不大明瞭“國情”,聽了我的說法,很不以為然,他甚至以為我“意存蔑滅當局”吧。這也難怪,這個時候的青年只在報上看到過南京當局的談話,說反美等於反祖國,因而激憤,提起當日反日等於反祖國的舊話來,在年輕一些的耳朵裡聽來,在一些從抗戰中長大,又處於僻冷之鄉受教育不多的青年聽來,難免就有一點大不相信了,D君還好,是一個混小差事吃飯,一邊又想讀一點書,掙扎著往正路上走的純厚的青年,他還相信我的人格,我的舊話重提,增加了他的苦悶,倒是真的。
我還得一說我在這個九十一號居住時,我的幾個鄰居和友人。
這個九十一號的“中國僑民”,除過我,還有兩家,一家是靠樓梯口住的做中學校長的段華先生,是我尊敬的一位好教育家,辦著一個出色的中學,他攜妻帶子的一家好幾口擠在一間小小的房子裡,自從報社被封后,他只有晚上偶爾回來轉一下,不敢住下來,他想找一間房子搬場,又沒有錢,所以只好做賊一樣地在這個敝破的有陰謀氣的建築裡低下頭進出。再有一家,住在遼遠的走廊又一端的,是三個青年,我的妻子中學時代的同學,那是肺病已然極嚴重的劉,一隻眼睛半盲的李,和兩隻腿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黃。三個殘廢了的好青年。他們都是抗戰後沾了“政協”的光,從國民黨的集中營放出來吃了長期苦頭的青年,他們殘廢的肢體,都是受刑過甚的結果。他們混到上海灘來在一起營著生活,劉已然動彈不得了,李和黃做著小學教員,三個人貧乏地過活著,他們那種默默地相依相從的生活場景,時常使我覺得眼睛變溼。我現在寫字的這杆筆還是劉的贈予,那是一個早晨,我因為妻在屋裡生火做飯,鬧了一屋子煙氣,跑到他們屋子裡聊天,李和黃都到外面工作去了,只剩下劉一個人枕得高高地睡在地鋪上閉著目短促地吸氣。我默默坐在他的側面矮桌旁吃煙,劉疲倦地睜了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