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印象——一個老年人的自述
記得魯迅先生在一篇題名為《死》的雜文裡說過,中國人過了五十歲,就會想到死的問題。大概那個時候魯迅正在病中,“死”這個魔影開始侵襲他了。我們鄉間又有句俗話:“人老三不貴,貪財怕死不瞌睡。”也說到了死的問題。可見中國人無論智愚賢不肖,在這個自然規律面前,都有其共識與同感。讓我漸漸意識到自己臨近老年的標誌,是在我接受的信件裡,喜慶帖子越來越少,而訃文卻越來越多。這些訃文的主兒大多是我的同代人和比我年事稍長者,也有五六十歲的中年一代的人。遇到較熟的朋友故世,我也常常到火葬場去參加告別儀式,每逢這種場合,像我這樣拄著柺杖的三條腿角色,一般都被安排在前面一排的位置上,面對牆上用黑邊圍繞的死者遺像低頭默哀。每當這種時候,一種幽默感就會在我心裡油然而生:火葬場裡舊人換新人,獨獨牆上那顆釘子一成不變,今天掛了這張像,我們在底下低頭默哀,明天還不知道輪到誰在上面誰在下面。
所以我雖然進入人生的暮境,對死亡可謂是泰然處之。一次一位比我年長的朋友來看我,因為許久不見,我們在抽菸時,我問他:“還寫寫文章嗎?”他聽了竟漠然地說:“火葬場裡又沒有辦刊物的。”換句話說,對我們這類行將就木的老頭子來說,唯一前進的目標,就是快步或慢步地向火葬場走去。過去為了做文章吃過苦頭,到了這個時刻,也可以一身輕了。不過我的想法與他有些區別,既然活在這個世界上,要活著就要消費,為了付飯錢,就得為這個社會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這也是一種自我精神安慰,並不是因為“人還在心不死”,還想撈點什麼帶到棺材裡去。
記得外國有個作家說過:一個人只要經過兩種出生入死的境界的磨難,就可以獲得自由了,這兩種境界就是戰爭與監獄。我生於亂世,有幸經歷過這兩種境界的考驗。抗日軍興,我從日本棄學回國,投身抗戰,曾在中條山前線軍隊裡做對敵日文宣傳翻譯工作,上下火線,也算是經歷過出生入死。那時候,經常是跟了部隊沒日沒夜地行軍,在槍林彈雨裡奔來奔去,也不覺得害怕。有時候長途行軍,背上背了一個煮熟的牛腿,腰間掛了一個大酒壺,沒日沒夜地,迷迷糊糊地跟著隊伍走,餓了割一塊牛肉,渴了就喝一口土造的白酒。人生就是這樣一步步地走過來了。再說監獄,也是我人生旅途中的驛站。我從小習性頑劣,不肯安分守己,走上社會後又接受了知識分子理想和傳統的蠱惑,總是拒絕走做太平世界的順民的道路。所以,命運之神對我的頑劣給了針鋒相對的報復:把我一次次投入了監獄。一九三六年初我在北平讀中學,因為參加“一二·九”學生運動而被捕;抗戰後期我在徐州搞策反,被日本憲兵抓1950年賈植芳夫婦在蘇州虎丘留影到牢房裡,直到抗戰勝利才被釋放。到上海後不久又因為給進步學生刊物寫文章,以“煽動學潮”罪而被捉將官裡;轉眼到了解放,總算可以鬆一口氣了吧,且慢,批判胡風的烏雲又慢慢聚攏來了,終於到一九五五年,一場風暴把胡風和他的朋友一鍋端到監獄裡去了,我又舊地重遊,回到了相別六年的監獄裡。許多朋友在突然來臨的災難面前感到絕望,有的過早地去世,有的精神錯亂了,我因為有了前面幾次吃官司的經驗,所以雖然在苦海里浮了二十五年,還不至於被命運之神嚇唬住,我還是我。但在鐵窗裡夜深人靜的時候,每每捫心自問,也曾惶惑過:難道我這一輩子就是這麼度過?監獄裡的事情看得多了,人生的許多夢也做醒了,因而就像那位外國作家所說的,人就獲得了自由。
我十幾歲離開家鄉,以後一直在外面東奔西跑,國裡國外到過不少地方,其中待的時間較長的地方,除了監獄,就算上海了,如果把在上海監獄裡的時間也算上,那就更可觀了(這一點我的妻子沒有我幸運,五十年代後期她受到反胡風運動的株連,被流放到青海許多年。),我常常說,一個人年輕的時候是動物,可是到了老年就變成植物了,不能跑東跑西了。上海對我來說,是個奇異的地方,儘管我在這裡生活了半個世紀,但我的語言和生活習慣卻沒有什麼變化。我仍然操著十足味的山西土音,上海人乍聽起來覺得像一種外國話;而我的飲食,至今還是以麵食為主。對大米、海鮮等上海日常食品不感興趣。不過上海人對我的頑固不化並不感到驚訝,上海是個國內的移民城市,在二三十年代裡它的居民就是由各地來的移民組成的,甚至連一些冒險的老外也加入進來。它的各行各業的人員,都是外省人構成的。這就形成了活躍恢巨集的海派文化,三十年代的上海成了全國文化的中心決不是偶然的。後來有了嚴密的戶口制度,海派文化漸趨枯寂。直到改革開放以後,海外來客和外省民工又漸漸多了起來,上海這才又重新活躍起來。我在這個東西文化交流匯合最活躍的資訊場所生活了幾十年,深深感受到文化開放的重要性。
我在一九四六年和妻子來到上海時,開始是一個靠賣文為生的知識分子,自然生活在下層人民中間。我以前對上海這個城市並不瞭解,只是從作家寫的上海生活的小說裡知道一些,但有三件名稱一直沒能搞清楚:“亭子間”、“老虎灶”和“老闆娘”。我在北方從來沒有見過這三樣東西。“亭子間”我想一定是帶有亭子的古代建築,是個美輪美奐的好場所。後來才知道亭子間是最不值錢的房間,多半是窮困潦倒的人所租住。“老虎灶”是上海一般市民泡開水的地方,但為什麼稱它為“老虎”,我百思而不解。至於“老闆娘”,我一直以為是老闆他媽。到上海後我首先住進了亭子間,開啟水也是找老虎灶,而且和弄堂口的各類煙雜店老闆娘打著交道。就在這些下層社會里我認識了上海。後半輩子我在大學裡教書和生活,被稱為是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與市民生活又有了不同。尤其是近十多年來,因為年老體衰,腿腳不便,除偶爾的公務外,絕少進入市區,更不要說去鬧市區了,連老城隍廟也好多年沒有去了,儘管我很懷念這個有民族特色的地方。就這樣,我又漸漸地變成了住在上海的“鄉下人”了。
人生就是這麼兜著圈子,這麼顛顛簸簸地度過一生。現在我走路要用柺杖,談話要用助聽器,成了三條腿、三隻耳朵的人,有時想想,覺得自己像個《封神榜》裡的角色。回顧一生,自然感慨頗多。不過我並不怎樣後悔,就像俄國作家契訶夫說過的那樣:“如果再讓我活一次,人們問我:想當官嗎?我說,不想。想發財嗎?我說,不想。”不用說來世的事,就是今生今世,我也沒有做過當官和發財的美夢,走中國知識分子傳統的“學而優則仕”的人生道路。我覺得既然生而為人,又是個知書達理的知識分子,畢生的責任和追求,就是努力把“人”這個字寫得端正些,尤其是到了和火葬場日近之年,更應該用盡吃奶的最後一點力氣,把“人”的最後一捺畫到應該畫的地方去。一九九三年十月,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