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剛解放,我們夫婦得到訊息,就又回到上海。
那時我們覺得在新社會里,上海一定會有新的氣象。
我們懷著滿腔熱情,準備為建設新中國奉獻一切。
這時有朋友建議我去北京弄個一官半職。
我對從政不感興趣。
早在我初來上海時,在胡風家中碰到馮雪峰時,他就對我說:“你性格豪爽,經歷豐富,在上海賣文為生實在可惜了。
你應該做個幹部。
你到張家口去,我給黨中央統戰部副部長徐冰寫個信,你去後至少是個縣長。”
可是我對從政根本沒有興趣,所以就婉言謝絕了他的好意。
我的妻子任敏也不贊成我當官,不論在解放前還是解放後,她都對我的那些朋友們講:“誰要是拉攏賈植芳做官,我就不准誰進我的門!”我希望留在上海,一方面能夠有一個安寧的環境寫作、翻譯,繼續當個自由的作家,好在剛解放時出版業還非常興旺;另一方面我也希望能結束長期居無定所的流浪生活,有個安定的家。
那時我還沒有想到後來會到大學裡去當教授。
直到一九五年秋,當時在全國文協(即現在的中國作家協會的前身)任專職祕書的梅林來找我說:上海雖然解放了,但是一些教會學校還是帝國主義勢力的地盤。
震旦大學的學生黨員(也是地下黨支部書記,當時雖然解放了,但是許多黨員的身份還是保密的)鄭康林透過文協邀請一些進步作家去震旦當教授,讓進步力量滲進這個法國天主教會辦的大學。
這樣,我就與梅林、王元化一起進了震旦大學做兼職教授,教授兩門課程。
我們這次到上海後,開始住在新亞酒店,等住了一段時間,我嫌這裡人多嘈雜,就設法搬去蘇州住了一些時間。
在震旦兼職的時候,每個星期坐火車來上海三天,剩下的時間在蘇州閉門譯著,過得倒也還自在。
到第二年,新文藝出版社成立,王元化和梅林分別去就任總編輯和副總編輯,離開了震旦,我留下來,做專職教授,後來又任中文系主任,講授的課程是蘇聯文學和中國現代文學作品選讀。
那時胡風家住拉都雷米路(今復興中路永康路),他希望我們能住得近些,我就近在西愛鹹斯路(今永嘉路)找房子住下。
一九五二年院系調整後,我調任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住在復旦第五宿舍。
當時中國的高校按蘇聯的教育體制在各系成立了教研室,我就兼任現代文學教研室主任,並講授四門課程:蘇聯文學、中國現代文學、世界文學和文藝寫作;結合教學,我還翻譯了幾本書。
在這裡剛過了幾年安寧日子,我就被捲入了一場始料不及的滅頂之災中去了。
一九五五年,“胡風事件”發生後,我們夫婦先後被公安機關逮捕。
我又回到了闊別六年的監獄,舊地重遊,感慨良多。
我先被關押在盧灣區建國路華東公安部監獄,後轉到南市車站路上海第一看守所。
我妻子任敏被關押了一年多釋放,被分配到科技出版社當校對。
那裡的一位人事科長(我敬祝這位同志萬壽無疆!)勸她與我劃清界限,站到人民一邊來,任敏沒有遵從。
按當時的政治語言講,這是對抗組織,或目無組織的大逆不道的行為或罪行,因為黨是領導一切的,黨員幹部就是黨的代表。
這樣,她就被剝奪了在上海的居住權,流放到青海一個少數民族雜居的山村當小學教師,美其名曰“支援青海社會主義建設”。
她到青海不到半年,上海有關方面發來公文說:她在上海出獄後,提出要為“胡風反革命集團”翻案。
這樣她又被扣上“反革命翻案”的罪名,在青海的監獄裡關押了四年,受到種種非人的虐待。
直到一九六三年,因為大災荒,監獄裡犯人的口糧供應不足,她才又被下放到我的家鄉——山西省襄汾縣侯村當了十八年農民,以戴罪之身,生產自救。
任敏出獄後,本來除過不準回上海外,可以有很多去處,但她還是選擇了去我的家鄉,一方面是為了照顧我的年邁的父母,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相信我們無罪,我的問題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她要等我。
傳說薜仁貴徵西,十幾年沒有訊息,他的妻子——出身於宰相之家的王寶釧拒不聽家人的勸誡,在寒窯裡苦守十八年,等丈夫歸來。
這兩個故事雖有相似之處,可故事的人物和背景卻判然有別:一個是古代帝王將相的傳奇故事,另一個卻是現代知識分子的真實命運。
像我們這樣的故事,在有類似遭遇的中國知識分子中一定還有很多、很多……在二十多年的茫茫苦海中,除過妻子任敏給了我一些慰藉之外,這個世界對我來說是一個冰凍的世界。
她是我在世界上唯一的精神支柱,所以她去年因腦血栓住院治療後,我一個人在家感到心緒不寧、百事俱廢,直到她病情得到控制,回家休養,看到她的身體日漸恢復健康,我才能靜下心來,處理堆積在案頭的信債和文債,我們兩人的生活秩序才得到了正常的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