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冬飛雪冷裡含融
荊卿染低下頭來,再抬頭笑得如沐春風,走近段衍生,貼近著她的肩膀,一腳踩下去,輕輕的在耳畔落下一語,“段城主,幸會呀。”
雪白的靴子落下了印子,段衍生笑得溫柔,“郡主親臨,衍生甚是榮幸。”
這一幕正巧落在路過此地的流蘇眼裡,流蘇苦笑。轉身就回了木棠苑。
木棠苑,想當初是段衍生特意為流蘇建的園子,為的就是讓她在段府能得一個清靜。木棠苑可謂是段府最幽靜的地方,一來是表示對流蘇的關心,二來,也是避嫌之舉。
流蘇抬頭望著林苑門上掛著的牌匾,木棠苑這三個字是段衍生親筆書就,就是林苑的名字也是他的意思。
鑲金牌匾,龍飛鳳舞,肆意盎然。溫潤裡帶著藏匿的鋒芒。字如其人,流蘇一聲嘆息。
“蘇姑娘?”阿軒領著人經過木棠苑,就看見流蘇一臉悵然。“蘇姑娘這是怎麼了?為何不進去?”
流蘇收拾好儀容,抬頭就見阿軒一副擔憂的神色。流蘇笑道,“無事,不過是念起剛入府的那些日子,年關將至,不免有些感嘆歲月匆匆。”
阿軒釋懷一笑,“是呀,年關將至,公子特意吩咐下來,為木棠苑修葺一番,說是怎樣都要有一個喜慶的樣子,這樣,蘇姑娘住在裡面,也不覺得無趣。”
流蘇望著阿軒身後的那些人,果然是來修葺園子的。
微微作福,“如此,就有勞各位了。”
阿軒笑著說道,“能為蘇姑娘效勞,該是福分才是。”流蘇輕笑,方才的陰鬱也一掃而光。
就在木棠苑整飭一新後的第五日,整個雲桑迎來了入冬後的第一場大雪。這一場大雪來的突然又隆重。
昨日還豔陽高照,今日就大雪紛飛。突如其來的大雪還了人世乾淨純潔。
諾大的隱世城被白雪覆蓋,就像一座冰之王國。冰冷的氣息飄蕩在整個蒼穹。所有的詭詐心機,謀算籌略,就像冬眠的動物一般,蟄伏起來。大地一片銀白素裹,埋葬塵埃,顯得格外的靜謐。
圍爐取暖,這樣的時候,自是少不了飲上幾杯。
紅梅寒峭,雪掛枝頭。
遠遠的就見著一人,身披貂裘絨衣,頭戴錦帽,身形修長,一步步的在雪地上邁開,朝著木棠苑走來。
木棠苑內,流蘇正與荊卿染煮酒談心。
“白虹山三年,我倒是聽師傅說起過,‘雪花寒露’冬日溫酒稱得上是世間佳釀,不成想,流蘇一代才女,也懂釀酒之道。”
說話的正是一身裘衣,滿臉歡喜的荊卿染。她在白虹山潛心修道,深受白虹道長的影響。人前乖巧有禮,除此之外,這荊卿染性子天真無邪,隨行灑脫,不過幾日,流蘇就將她如妹妹一般看待。
冬日飲酒取暖,幾人是約好了在這木棠苑把酒言歡。
流蘇正專心的溫酒,染兒隨意的張望著,“也不知生哥哥何時來?怎的到現在也不見人影?”
正說著,就見一身披貂裘絨衣的男子踏入木棠苑,流蘇抬頭,隔著風雪就看到了那人。隨即輕笑,“這不,說曹操曹操到!”
進了房門,段衍生摘下裘衣換上流蘇為他準備的輕便短衣,移步坐到爐火前,映著火光,眉目更加精緻。
“生哥哥怎的這麼晚才來?”荊卿染打量著他的眉目,問道。
隨意撿了塊碳扔進爐灶,“阿軒前日裡打獵受傷了,所以來遲。”段衍生意有所指的看著流蘇,“蘇姑娘不知此事?”
她不問染兒,偏問流蘇,流蘇不在意的笑道,“待明日流蘇備上薄酒走上一趟,也算慰問去了。”
段衍生滿意的點點頭,“不錯。”
染兒看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心下通透。只覺得流蘇難為。
“今日冬雪,我們且飲上一杯,應情應景,好過無聊。”三人舉杯共飲,和氣融融,冰雪天倒也不覺得清冷。
窗外紅梅怒放,白雪紛飛,段府隨處可見一株株的紅梅。
荊卿染漫步在厚積的白雪,回望著諾大的段府,年關將至,也就意味著自己就要回王府。她從白虹山上下來,最快樂輕鬆的時光莫過於在府裡的短短時日。回了王府,她就還是那個舉止,進退有致的染郡主。有自己要考慮的事情,有要擔起的責任。
為了王府的今後,也為了父王安心,段衍生此人,可以嫁。但她最怕的,是毀人姻緣。
同是性情中人,三兩日,她們就熟絡起來。生哥哥對流蘇無意,流蘇待他有情。若真聽了父王的,她今後就再無面目去見流蘇。更甚者,生哥哥說不準也會恨上她。不論流蘇,就是傳聞裡的那位和生哥哥有著婚約的女子,荊卿染就無法去破壞兩人的情深意長。
“主人,北離來的密信。”
赤畢恭畢敬的守在一旁,段衍生接過密信,眼裡透著歡喜。
“來年花開,裳至。勿念,安好。”
段衍生低頭望著信筏上熟悉的字跡,殘墨留香,依稀能想象出她提筆蘸墨的風姿。
“來年花開。。。。來年花開。。。”
反覆念著,心總算找到些許寄託。
“赤,我會和她
在一起的,對嗎?”段衍生語氣輕緩,唯恐驚散了由冬日飄搖而至的溫暖,柔情似水,真真是一個濁世佳公子。
“一切都會好起來,公子放心。”眼眸裡盪出一縷神色,赤靜靜的開口勸慰。
段衍生望著天外的飛雪,有感而發,“如若蒼天眷顧,生感恩戴德,如若不隨人願,我也想爭個地老天荒。”
為了她,也為了我自己。
。。。。。。。。。
一主一僕挺直了脊樑,各自沉默,各自陷在冬日連綿的飛雪裡。思緒,如同蜘蛛結下的一張網,遍佈在人心的角落。
臘月二十。諾王派人來請。
段衍生攜了染郡主一同回了諾王府。
節日的氣氛越來越濃厚,家家戶戶這時候都已經準備好張燈結綵,整個雲桑都透著一股喜悅。團圓,在亂世,幾近可以說是一件奢侈的幸福。
諾王一早就派人守在府門相迎。所以當看到隱世城的家徽時,王府裡的人無疑是開心的。
“去報給王爺,郡主,城主回府了。”管家急忙遣了人去報。
荊卿染一身雪白的毛絨長衣,搭著段衍生指節分明的右手,從馬車上慢慢走下來。其神態像是從雪中飛來的仙子。
段衍生拿出拜帖,遞給管家,“衍生叨擾了。”
管家連忙躬身行禮,“城主說的哪裡話,您不來,王爺這幾日已經念上了好多次了。”
“染兒!”正說著,諾王急匆匆的走出來,看著自己的女兒滿是憐惜。
“父王!”荊卿染也是一臉歡欣。父女一月不見,想念的緊。段衍生望著兩人,眉眼舒展,看得出是存了羨慕之意。
“生拜見王爺。”
諾王含笑看著這位少年城主,“段城主,裡面請。”
進了大堂,先是說了一些在段府的趣聞,彼此寒暄一番,就聽諾王說道,“染兒,父王有事和城主相商,你回房好好歇息。”
荊卿染面色猶豫,她自然知道是何事,看著自己的父王神情堅定,終於還是掀了簾子進了內室。
人走後,諾王喜笑顏開的望著眼前的少年,怎麼看都難以挑出一絲瑕疵。俊秀兒郎,年少有為,論當今雲桑,能與之比肩的難出其二。
諾王適時開口,開門見山。“城主覺得小女如何?”
憶起在府中的歲月,段衍生不覺輕笑,“染郡主天性純真,府中一月,生甚是難忘。”
諾王捻鬚問道,“不知城主可願結我諾王府的親事?”
段衍生撥弄茶蓋的手稍加停頓,微微皺眉,“郡主才貌俱佳,諾王府這門親事,隱世城恐怕,難以高攀。”
諾王料到段衍生會拒絕,卻沒想到竟是如此直接。“城主還在想著那女子?”
段衍生抬頭,心下明瞭。“在衍生心裡,她的確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你二人私定終身,並無婚約,況且。。。”諾王突然打住,看了眼廳堂內的女婢,小廝,“你們且退下。”
待下人一一退去,諾王說道,“生兒,那女子的身份你不是不知,為何要自求苦果呢?”
段衍生恍惚看到了爹爹為自己憂心的場景,那句生兒,在諾王口中說出,倒不覺得唐突。這樣的認知,讓她也清醒不少。
心平氣和的說道,“北離的長公主也好,雲桑的城主也罷,兩國必有一戰,衍生清楚。身逢亂世,生只想要一份屬於自己的溫暖,比起家國大義,黎民蒼生,它很渺小,但在我心裡,卻是任何都比不上的恩賜。”
諾王深覺惋惜,痛心疾首。
“那女子若入我雲桑,必然是禍呀!”
“人說紅顏禍水,可是真正亡了家國的,何嘗不是那些滿口仁義的君主,裳兒無辜,又如何稱得上是禍呢?”
諾王聞言一怒,“放肆!你竟敢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
段衍生輕晃著茶盞,笑得暢快,“自古如此,功過自有後世人評判,王爺何必動怒。”
諾王氣的站起身來,“不說你城主的身份,就是那繡雲之首的職責,又怎麼容許你和她有染?”
段衍生面上雲淡風輕,娓娓說來。“家國大義,兒女情長,以前是我糊塗,總以為可以擔起一切,如今我才明白,這天下,這雲桑,離了段衍生,不是還有像諾王一般的忠臣義士嗎?”
如果註定要去選擇,我不想再負了她。
段衍生心意已定,任諾王再說些什麼,也無動於衷。“本王且問你,那女子,你是非娶不可?”
段衍生神情認真,“只此一心,一心一人。”
荊卿染躲在帷帳後面,段衍生的話清晰的傳到耳邊,這時候,她才懂,為何流蘇臉上總是掛著悵然。同為痴心人,流蘇遇到段衍生,在感情裡,那就是遇到了無望。
染兒為她感到無奈,驚世公子堪為天人,心儀他的自是不少。幸虧,自己沒有為他動心。
諾王重重一嘆,“你若要娶那北離長公主,本王可以助你!”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不得不說,能得到雲桑諾王的支援,無論是在北離,還是雲桑
,都會是一個強大的助力,得以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煩。段衍生鬆了一口氣。“但說無妨。”
諾王神色倦然,雙眸卻仍是充滿著光彩望著段衍生。
“效娥皇女英,共侍一夫。”
作者有話要說:很想看到段衍生的一步步的蛻變,可是也要慢慢的去鋪展。
祝大家有個好心情!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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