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籠罩在兩人之間。
良久,鄒衍睜開半眯起的眼睛,打破一室靜寂道:“大姐,姐夫家滿門抄斬的罪名是什麼?”
“謀逆。”緩緩吐出兩個字,李然牙關咬合,額角青筋隱約顫動,似在忍耐某種激烈的情緒。
“你不相信?”
李然並沒有正面回答她,深呼吸後沉聲問道:“三妹,以一個局外人的眼光來看,你覺得此事可信度有多高?”
“不好說。”思索一番後,鄒衍蹙眉咂舌,“小妹乃一介布衣,本不該對貴族祕辛妄加揣測,但既是大姐問起……諸葛家深受前朝皇恩,在民間享有盛譽,尤其諸葛瑜稱得上是當年抗擊本朝的一面大旗,就算諸葛家自身沒這個意願,也難保那些至今仍蠢蠢欲動、妄圖復國的有心人將諸葛家推上臺前……”朝代更迭、正統重塑,本就是一個漫長的權力洗牌過程,這中間會起多少波瀾,沒人可以預料。
“但是,本朝立國近三十年,民心思定,根基已逐步穩固,若諸葛家真有心有所異動,實不該等到這時再來出手;不過,如果說是為了積蓄實力……”鄒衍抬起眼瞼,深深看一眼正一瞬不瞬盯著她看的李然,“那些人又未免太過性急。有大姐這個頂著天下兵馬大元帥長女頭銜、又是靠自己實力一步步拼殺上去的實權將軍在,諸葛家想逐步重回軍界也非痴人說夢,現在卻又迫不及待地做出自毀長城之事……小妹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片刻沉默,李然目光放軟,欣慰長嘆:“三妹……”她語氣略有不穩,鄭重地端起茶杯,雙手曲肘平舉,向鄒衍道:“一貫樂於裝傻藏拙的你,今日能坦蕩說出這番肺腑之言,大姐畢生,銘記於心!以茶代酒,我李然敬你一杯!”
“大姐言重了。”鄒衍回敬,啜飲一口後,放下茶杯,道,“那姐姐現在可以說說這‘謀逆’的具體事由了?”
“三妹莫怪!此事事關重大,不由得我不慎重。”李然的眼中流露出讚賞與些微歉意,將事情經過一一道來。
新婚之夜的諸葛府,微服登門慶賀的帝王,武藝高強的大膽刺客,嚴密搜查時無意中發現府中暗藏的兵器鎧甲,捉到的刺客還口口聲聲直指諸葛家眾人……人證物證俱在,帝王雷霆一怒,伏屍千餘,血流成河,徹底將諸葛家一干人眾、包括其心腹部屬及其家眷等一網打盡……
“效忠諸葛家的武者甚多,都是從屍山血海中滾爬出來,個個悍不畏死、忠心耿耿,把個安樂侯府保護得鐵桶樣的,根本滴水不漏,說她們桀驁難馴、不尊聖令這我相信,但若是大逆不道、謀害今上……卻是實難置信!”李然目光湛湛,語氣斬釘截鐵、暗含悲憤。
這顯然是個圈套,卻讓人根本無可辯駁,只能眼睜睜看著事態往最嚴重的方向發展……
“有個問題。”鄒衍提出異議,“要是諸葛府沒有謀反之心,而且守備如此嚴密,那府中大量兵甲從何而來?”
李然臉色暗沉,眉宇間隱痛驟現,放在膝頭的雙手漸漸緊握成拳。
鄒衍先是有些疑惑,忽而靈光一閃,失聲驚道:“聘禮!”能自由出入安樂侯府而不必被懷疑的,除了即將成為兒女親家的李府中人,還會有誰?
李然雙眼緊闔,眉梢抽*動,脣瓣咬緊泛白,算是默認了。
——如此,倒真是棘手了!
鄒衍驀然想起諸葛瑾的恨與痛,即便她此刻真的去解釋,說李然對這一切毫不知情,說李然瘋狂地找了他整整兩年,說李然從沒有一刻或忘他們兩人之間的種種……可是,李家成為屠殺諸葛家的一把血淋淋的屠刀這是事實!李然在新婚之夜遠離夫郎、使諸葛瑾失去最後庇護這是事實!他一夜之間由天堂墜落地獄,痛失家園至親、深陷風塵泥沼、兩年來所受得千般苦楚萬般屈辱這也是事實!
——所有這一切會隨著她幾句輕描淡寫的澄清便會煙消雲散嗎?
也難怪大姐昨晚沒有拼死要去見他,只怕是相見便成訣別,從此蕭郎成死仇,那該是怎樣一種摧肝斷腸的絕望呢?
“這一個月內,我會每日去看他。”欲言又止,鄒衍想不出有任何可以說得出口地寬慰,只能肅然承諾。
李然沒有睜眼,只神情凝重地微微點了個頭。
有些話,不必說出口,自有人懂;有些話,卻是不能說出口。
其實仔細想想,滅了諸葛一族,對李舒慶並沒有什麼實質性好處,還極易引起大女兒激烈地反彈……那麼,誰才是那個最想諸葛家名正言順消失、而天下兵馬大元帥又不得不聽命的人呢?
——古往今來,帝王臥榻,豈容他人酣睡側旁?顯然當今女帝的耐性比不得先帝,其手段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彼時上位不過一年,就藉機下了這招陰毒之棋,除了心腹之患,卻也損了一員忠烈虎將。
得失之際,自在天道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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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言墨主事那走了一遭,鄒衍的心情愈發沉重。
諸葛瑾這兩年的日子果然非常不好過,他是四五個月前被賣進軒綺閣的,差不多正好是鄒衍來到這個異世後沒多久,滿身青紫,新痕疊著舊疤,若不是見他那張臉長得不錯,差不多就要被拒之門外,流落到那些境遇更慘的下九流窯子裡,而他本人卻似毫無所覺般木著一張臉,眼神麻木空洞,對自己將來的歸所完全漠不關心。
言墨將他留下來,打算先替他治治傷,再和其他新進的男子一起受些**,免得到時怎麼死在客人手裡都不知道。
他從來不像尋常被賣的男人一樣哭哭啼啼、尋死覓活之類的,讓吃就吃,讓喝就喝,除了整個人就像一個沒有生命的人偶外,該是個最乖順聽話的新人。就是這樣一個活死人,那日無意中見到有人不小心割傷了手流血不止,卻是不可遏制地吐了個昏天暗地,聽他同屋的人講,甚至還連發了好幾天噩夢,每次都是大汗淋漓尖叫醒來,攪得他們好幾天都沒能睡好覺。
兩個多月前,也就是鄒衍上次來此找過心素後,男人的態度有了很大轉變,眼中重新燃起生機,他主動找到言墨,請求管事親自訓練自己。
言墨笑得妖嬈,問:“這麼多新人,你憑什麼要我捧你一個?”
“因為我將成為你的一棵搖錢樹。”他淺笑回答,眸光筆直,音量不高,卻帶著無可辯駁地強大自信,彷彿自己所說的不是預言,而是陳述已經發生的事實。
天光一笑破雲出。
言墨吃驚起身,心頭有個念頭一閃即逝,再想細思,看看男人光潔的手背,卻又覺得是自己多心了。所有官倌都必定會在右手手背打上烙印,這是從雲端跌墜的男人們最恥辱的象徵,一生都無法擺脫。
——眼前這個男人該不可能是她的那個他吧?
言墨這樣想著,甚至隱隱有些欣喜又覺得莫名悲哀。喜得是他還沒有出現,那自己是不是……而更多的則是難過,他若是死了或者始終不出現,那她還要這樣一次次希望又失望地尋找多久?
如此過了兩個多月,男人天賦極高,身體柔韌性和協調性是極好的,而且天生傲骨,有種大家族裡長期薰陶出的貴族氣質,勿須扭捏作態,迎合討巧,那種帶著諷意疏離的冰冷,偶爾自然流露的神祕魅惑,以及極為少見的迷人笑容,實在深深引誘女人們一窺究竟。他確實是有狂傲的本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