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節,鄒衍原是打算帶一家子去燈會上逛逛,誰料天剛黑下來,正準備出門呢,李然一臉十萬火急兼激動忐忑地衝進來,見著鄒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直截了當地問道:“小衍,你手頭一共還有多少錢?”
鄒衍見她表情嚴肅,似乎事關重大,也不敢怠慢,當即道:“除了跟你提過得百兩黃金,大概還有五十兩碎銀和一些閒散零花。”
“帶上銀票,跟我走一趟。”她飛快地說完這句話,才猛然發現一家人都是副外出打扮,不禁遲疑道,“這……你們有事?”
“看起來你的事比較重要。”鄒衍也不多加廢話,接過心素急忙回房取出的銀票,塞到李然手裡,“需要我跟你一起去對嗎?那快走吧。”
她歉意地親了下麟兒垮下來的小臉蛋,快速地跟爹和心素點了個頭,拉起仍有些猶豫的大姐,往大門口走去:“到底怎麼回事?邊走邊說吧。”
一路上李然魂不守舍,大失常態,顛三倒四說了半天也沒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給說清楚,也或許是因為連她自己都如墜夢中,搞不清楚狀況。
總之是言墨遣人通知她,請她務必帶上足夠錢財和可堪信任的幫手於今晚光臨軒綺閣,不然極有可能抱撼終身。
站在華燈綵照的軒綺閣門前,車馬喧譁,人聲嘈雜,鄒衍問了人才知今日有一場極是風流的品鑑大會。貌、才、藝三者兼備的公子才能榮登舞臺,一展風采,而能在品鑑大會上嶄露頭角的新人,必定身價倍增,成為將來廣受追捧的紅人。
鄒衍皺著眉,心中頗不是滋味。品鑑大會,說得冠冕堂皇,還不是藉著風雅的名頭行那**靡之實。若大姐的心上人真的淪落至此,她擔心地看一眼李然,卻發現短短時間,女人已經重新鎮定下來,堅毅的側臉給人一種固若磐石之感。
“知道嗎?他是一名官倌,亦是我明媒正娶的夫郎。”盯著“軒綺閣”三個燙金大字,李然沉聲留下一句隱隱有鏗鏘之音的話語,穩穩舉步踏入。
官倌,多是罪臣家眷遺孤,一入賤籍,終身不得贖買脫籍,即便是死,也要死在這骯髒汙穢的風月場所,再無片刻清淨可言。
“唉……”終身不得脫籍啊。鄒衍嘆息,搖搖頭跟上前去。唯今之計,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進入大門,先交一兩入場費,鄒衍領到一塊寫有編號的木牌,見大姐陰沉著臉站在一旁等她,手上空空如也,不由好奇道:“大姐,你沒領到號嗎?”
李然的臉色更黑上一分,瞟一眼知道自己問了個笨問題的鄒衍,不發一言地繼續往裡走。
——原來,這就是為什麼言墨說要讓李然帶個人來的主要原因啊?可是,這到底又是為什麼呢?
拍拍一腦子的問號,鄒衍繼續跟上。
裝飾富麗堂皇、豪華氣派的大堂內,高高的舞臺上已經有人在表演,二樓包廂早被有錢有勢的人包下,一樓的桌子也被人給佔光了,大多數人都是站著,或附庸風雅地裝作欣賞琴音,或眼閃**光暗自品評環肥燕瘦,間或交頭接耳說幾句不入流的葷段子。
鄒衍在李然身邊站定,立刻感到有幾道視線多掃了她兩眼,大多是鄙夷輕視,這個正常,畢竟她和李然兩個的衣著服飾比起現場諸位來很是簡陋。但似乎也有不一樣的,鄒衍順著目光,眼角掃過去,居然發現一個令人意外的人物:雷小寶。
——她怎麼會在這?
不是說看不起人還是什麼,這裡光入場費就差不多是普通人家一個月的生活費,實在想不通她到底想幹什麼。
欣賞欣賞裝潢擺設,再聽聽絲竹彈唱,本來還想瞄兩眼這個世界所謂的美男,但是塗脂抹粉、嫋娜嬌俏的實在不是她那杯茶。
直到鏗鏗琵琶聲起,似金石相擊、錚然有聲,又似長箭劃空、疾如迅雷,立刻讓聽了滿場柔婉輕緩的靡靡之音的眾人精神為之一振。
一位身著青衣的男子緩緩自高臺步步踩下階梯,膚白如玉,廣額高顴,鼻樑高聳,鼻頭微帶一點異域風情的內勾,眼睛是深邃的,內裡冰寒一片,但顧盼間卻自有一股冷傲的媚意,他的右邊額角至眼尾處畫了一隻斂翼的蝶,隨著每一次睫毛的扇動,帶給人一種微顫垂死的錯覺。
他在各色嫖客中從容行走,懷抱琵琶邊行邊彈,居然一音不亂,而周圍眾多女人竟無一人敢伸手沾香。
一曲畢,滿堂皆喝彩。
他微彎腰行禮,直起身,眼珠掃視一週,脣線略略勾起,露出今夜以來唯一一縷淺的不能再淺的笑意,給人的感覺卻像一下從寒冬臘月進入春暖花開,瞬間已是兩重天。
眨眨眼,鄒衍從目睹近乎奇蹟的笑容中醒過神來,剛想和大姐說些什麼,卻發現向來冷靜自持、沉穩如山的女人雙眼貪婪地膠著在場中央的青衣男子身上,目中熱淚滾滾,沿臉頰滴滴垂落,她卻似毫無所覺般,一直一直看著他看著他看著他……彷彿光是如此,便已可地老天荒……
“瑾兒……”李然雙脣翕動,低低吐出如泣血般地呢喃。
“奴家豔青,多謝各位今夜捧場!”青衣男子似毫無所覺般,面上帶笑,冷中裹媚,激起眾多女人的征服欲與施虐欲。
想看他摘下冷淡的面具,想讓他只對自己展露笑容、想使他在自己身底柔婉低泣、展露媚惑**靡的一面……空氣中浮動著名為慾望的燥熱,一時間豔青今夜的報價竟已高達一 百兩,甚至超過軒綺閣的頭牌……
“一百兩……”鄒衍皺了下眉,知道現在神思不屬的李然是指望不上了,只能硬著頭皮道,揚聲吐道,“黃金。我要包下豔青公子從今夜起的一個月時間。不知言墨管事可有異議?”
眾人譁然,要知道像嫖娼這種東西,本就是圖個新鮮,若這股子新鮮勁過了,到時候十兩銀子一夜都算是多的。花一百兩黃金來包一個年紀偏大、姿色勉強算得上上乘的男人,即便他確實有股子不太一般的勁味兒,卻也與撒錢無異,再看開口之人,原以為是哪家的紈絝姊妹,卻不料只是個衣著寒酸的平頭百姓,再有人認出是以前那個混混“癩鄒兒”,個個都跟打了雞血一樣興奮,想看出些不一樣的八卦趣聞來,更有甚者已經在猜測鄒衍的錢是從哪來的,會不會是從某個如意樓客商那裡順手牽羊……
鄒衍可管不了這麼多了,眼前這人很明顯便是自家大姐心心念唸的意中人,剛得到言墨管事的首肯,她便拉著大姐往後院走去,錯過了言墨眼中一閃而逝的自嘲與黯然。
哪知豔青公子的引路小廝卻怎麼也不肯帶兩人同去,口中雖不停道歉,卻堅持說公子吩咐過了,只能請出價的客人獨自前去,
僵持了一會兒,李然恍然回神,沉默了一會兒後突然長嘆一口氣,拍拍鄒衍的肩膀,木木的語氣聽不出情緒:“你去吧。替我問問他,要怎樣才肯原諒我。”
鄒衍也暗自嘆息,生死未卜、四處尋覓不見的時候,只要有一點線索,也當成百倍希望,如今二人明明目力所及、只隔數步距離,卻又如隔了千山萬水、冰山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