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是一個多月,年關將至,南來北往的客人大多趕在節前回家與親人團聚,如意樓的生意火爆了一段時間後,漸漸清淡下來。劉掌櫃見過麟兒兩次,也很喜歡這個可愛的奶娃娃。托兒子的福,做牛做馬小半年的鄒衍終於迎來了一次難得的休假,而不必擔心回去後還要再被師傅敲詐盤剝。
辭舊迎新,鎮子裡到處瀰漫著一股過年的歡樂氣氛,殺豬宰羊、置辦年貨,為生活奔波忙碌了一年的人們得以喘口氣,以輕鬆的心態將屋子裡裡外外積沉了許久的舊塵掃除乾淨……
鄒衍給小杉發了個年底紅包,打發她這兩日回家去幫忙,過年過節誰家不是忙得腳不沾地,雖說窮家小戶沒有閒錢太過講究,但一家人在一起比什麼都強。
家裡兩個男人算是徹底忙開了,買米買肉,扯布做衣、蒸發糕做饅頭……帶孩子的重任就這麼落到鄒衍身上。
這下鄒衍可樂了。平日裡,白天沒有機會和兒子好好培養感情,而晚上麟兒又有大半日子被爹爹“霸佔”,現在天時地利人和,她還不抓緊時間好好和兒子親熱親熱?看到麟兒下山來一天比一天開朗,臉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明媚,鄒衍心花怒放,帶著兒子逛大街、買糖果、看雜耍、貼春聯……經常一大一小兩個人從屋裡鬧到院子裡,雞飛狗跳、尖叫笑鬧,惹得鄒老爹和刑心素兩個男人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比孩子玩得更凶的大女人,面面相覷、搖頭嘆氣,最後不得不同時出聲喝止,四目相交裡,不由升出幾分相同的無力感和惺惺相惜之意。
近日來,一同採買幹活、長時相處,翁婿關係比起以前已經有不小的改善,即便鄒老爹還是不曾喊過刑心素的名字,但平日話語言辭裡已經很少夾槍帶棒、諷刺挖苦。心素雖在公爹面前還是不經常開口,但已少了許多拘謹畏縮,偶爾兩人還能就某些話題,特別像是麟兒的一些趣事童言和睦地聊上兩句,但最終話題總會拐到刑心素的肚子或者鄒家之後上……提得多了,男人不免也背上了些心裡包袱。
“怎麼了,心素?有心事嗎?”將他涼涼的手掌捧在手心摩擦,雙腿則拐去捂住他冰冷的雙腳,兩人身體相偎,呼吸相聞,鄒衍很快就發現男人情緒上的些微黯然。
心素舒服地靠在妻主懷裡,感覺畏寒的手腳一分分暖和起來,輕道:“麟兒說明天想去看看喜叔。”
“唔,我沒什麼意見。去看看是應該的,但恐怕……結果不會盡如人意。”
“……我明白妻主的意思。”沉默了片刻,心素低頭嘆息。
“明天的話,嗯……師傅請如意樓大傢伙一起吃頓飯,要不,我推了飯局,陪你們一塊兒去趟萬安寺……”
“不用。”心素打斷鄒衍的話,搖頭推辭道,“妻主去忙自己的事,明天我帶麟兒去一趟,很快就回來。”
見男人堅持,鄒衍也不在多說什麼,只道:“天寒地凍的,僱倆好點的馬車去,別受了風。”
“好。”
兩人再次安靜下來。
鄒衍將心素漸漸回暖的手包在掌中,微用了點力握住:“心素,去看喜叔只是件事,那你正在煩惱的心事是什麼?”因對男人的避重就輕微感不悅,鄒衍在“心事”二字上加重讀音。
刑心素聞言,勾脣悶笑了一下,表情很是無奈,卻無法否認胸口有類似喜悅或者柔軟的情緒浮現,知道最後必然拗不過似乎在自己的事情上就顯得異常執拗的妻主,他思索著將自己的隱憂吐露出口:閉葵近半年,身體狀況也遠不如當年懷上麟兒的時候,若經過調理後仍不能給鄒家留後……
鄒衍緊緊抱著他安靜聆聽,將下巴自然地擱在心素瘦削的肩膀上,養了這麼久,腰腹臀部總算出現了一點肉肉,抱著不那麼硌手了,但其他地方還是瘦,瘦得讓人心酸。
“心素,還記得你寫得那篇故事嗎?‘生平無二色’,我早就把自己的心意完完整整地攤開在你面前,此後也絕不會再改變。孩子是上天的恩賜,若有的話是錦上添花,就是沒有,我們夫妻扶持一生、相伴到老也是難得的幸事,更何況還有麟兒,我早就把麟兒當做了自己的兒子,有沒有其他孩子對我來說真的不重要。至於爹那邊,我自會孝順他老人家一生,但也絕不會言聽計從,更不會為所謂的留後,背叛了你,也背叛自己的心。今天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跟你說,刑心素,我唯一在乎的只有能不能和你平安終老,若有朝一日,你試圖以任何理由將我推讓給別人……”她音量不高,字字句句卻清晰異常,黑褐色的眼睛在男人看不見的地方嗖然眯起,迅速劃過一道危險的光芒。
每個人的心裡都住著一頭怪獸,每個人心中都有不可觸碰的底線。
在這異世裡,她本就是一縷外來的孤魂野鬼,若她花了那麼大的心力、將一顆赤誠之心毫無保留地交付到男人手中,以為自己終於獲得了愛情與牽絆,而這所謂的幸福不過一場海市蜃樓、鏡花水月……
“不會。”刑心素反手緊握鄒衍的手腕,斬釘截鐵道。他被她越摟越緊的懷抱悶得快要窒息,一顆原本有些惶惑的心卻是安定下來,“永遠不會!”
於愛情之中,每個人都是傻瓜,甘心付出,卻也怕受傷害。許多悽美的愛情都以悲劇結尾,不是他們不夠相愛,而是不夠堅定。
所以,任爾東西南北風,只願君心似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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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趟萬安寺之行,果然如鄒衍所料般,不是那麼理想。
喜叔已經正式剃度出家,法號“了緣”。
了緣,了緣,了去塵緣。
所以當了緣師傅一身緇衣僧袍,面目莊嚴和善,對著刑心素和麟兒雙手合十,口中念道:“阿彌陀佛,兩位施主請了。”的時候,真得不是太令人驚訝。
但是一個四歲的孩子懂什麼呢?麟兒猛得停住興奮地往奶公身上撲的動作,只覺得眼前這個曾經無比熟悉與親近的親人,雖仍慈眉善目地看著他,卻不知為何,感覺無比陌生無比遙遠……
“奶公……”麟兒當即淚珠滾滾,“哇——”一聲大哭起來,哭得撕心裂肺、上氣不接下氣,比那日帶他離開萬安寺還要傷心得多。
也許孩子真是最**的,麟兒隱隱覺得,這一次自己那麼喜歡的奶公也許再也回不來了……
了緣師傅微微苦笑,輕撫男孩哭泣的頭頂,一貫平靜的眼中微起波瀾,對另一位他從小撫養長大的孩子道:“施主,以後還請多多寬慰小施主,這萬安寺還是少上來為好。貧僧在此一切安好,請不必記掛於心!唯祈佛祖堪憐,保佑二位身體康健、平安喜樂。”他說完,收回手再施一禮,轉身飄然遠去,步履穩健從容,竟是再也沒有回頭。
看著懷裡再一次把眼睛哭腫得跟倆水蜜桃似的娃,鄒衍避開老爹,抱著麟兒坐到院子裡,開始新一輪地忽悠:“麟兒見過水裡遊的魚嗎?”
抽噎兩聲,麟兒被鄒衍不著邊際的話吸引了注意力,勉強睜開紅腫的眼皮,點頭輕“嗯”一聲。
“那麟兒有見過生活在岸上的魚嗎?”
搖搖頭,孩子眼中的疑惑越發濃了。
“娘告訴你啊,萬物生長都有其適合的地方。麟兒現在還小,或許聽不懂,但只要知道魚在水裡遊,鳥在天上飛,不論是魚離開水、還是鳥飛不上天,都是件很不好很不開心的事情。就像麟兒是隻小兔子,奶公則是隻飛鳥,鳥兒可以在地上陪小兔子一段時間,但不可能永遠不往天上飛……那樣奶公會不高興的。”
“所以……奶公現在就是要飛去天上嗎?”帶著濃重鼻音的麟兒眼睛紅紅,卻是很認真很認真地瞅住鄒衍,低低問道,“他會很高興嗎?”
鄒衍摸摸孩子的頭頂,眼睛一眨不眨地和他對視著,鄭重地點了個頭。
黑亮水潤的眸子一下子沒了什麼神采,麟兒失望地垂下眼睫,伸出短短的胳膊緊緊摟住鄒衍的腰,將臉埋進女人懷裡……
半晌,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地“那就好……”在鄒衍懷中悶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