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裡的軒綺閣,是一位睡意濃濃的嬌客,安靜、慵懶,孕育著華燈初上時分的濃妝豔抹與繁華似錦,這裡是風來鎮最有名的楚館,最銷魂的溫柔鄉,更是達官貴人、富商巨賈們一擲千金的“銷金窟”。
像“癩鄒兒”這種不入流的混混,平時去的也是下等窯子,對這種高檔娛樂場所卻是很少能夠涉足,反觀一臉正經可靠、不動如山的李然,卻似熟門熟路般,輕易就領著鄒衍徑直來到軒綺閣後門。
呃……若不是心裡記掛著心素的事,鄒衍一定會好好審審自己這位深藏不露的大姐……而現在,就只得暫且按下不表。
剛拐入巷子口,便看到有個人影鬼鬼祟祟地往兩扇暗紅色的門縫裡瞧,兩人相視一眼,各自交換了一個狐疑地目光。
走近一看,鄒衍不自覺地撇了撇嘴。
——李保元。
她對這個人的印象實在好不起來,接觸不多,但已足夠對其卑下的人品表示不齒。瞧她一副賊眉鼠眼、行藏鬼祟的樣子,一看就知道準沒好事。
“真巧,李姐,不知您這是在……”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鄒衍按下心中的厭惡,臉上作出笑容。
李保元被突如其來地聲音嚇了一跳,似被踩了尾巴的貓般迅速扭頭,待看清是鄒衍她們,立刻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喲,我道是誰,這不是鄒大跑堂兒嘛!怎麼,最近不是發達了,還肯認咱們這幫子老姐妹們兒呢?”
“李姐說得哪裡話。我鄒衍可不是不識好歹、過河拆橋之輩,幫主和李姐往日裡對我諸多照拂,這情分小妹一直記在心裡呢。”鄒衍一臉誠懇地和她打著哈哈,李然則一聲不吭地站在鄒衍身後半步處,微闔了目,似乎多看這與她同姓之人一眼,都汙了她的眼睛。
不過,李保元倒也沒敢不長眼地主動去招惹她。像李保元這種小人,欺軟怕硬、趨利避害幾乎已成本能,況且,她的心思還在別處打轉,
“嘿!痛快!有癩鄒兒你這句話就成兒!”李保元頓時兩眼放光,神祕兮兮地將鄒衍扯到自己剛剛偷窺的門縫邊,“誒,誒,癩鄒兒,那是你家二手貨吧?”她用胳膊肘捅了捅鄒衍,笑得一臉**邪,“你是不是玩兒膩了他了,打發他到這兒來幹活?不過就他那副小身板,怕出來賣也值不了幾個錢吧?你也知道姐姐我好久沒洩洩火了,與其便宜了別人,還不如……”
“嘭——”一聲人肉相擊的悶響,夾雜著某人殺豬般地痛嚎。
鄒衍臉色鐵青地收回用力揮出的拳頭,再也不想看像發了瘋般叫囂著要衝上來揍還回來的敗類人渣。
李然目光冷然地一把揪住掙扎不休的李保元的衣領,略有些擔心 地瞥一眼從未如此勃然大怒過的鄒衍。
鄒衍僵著臉對她點了個頭,收回視線面向門板,深呼吸稍稍調整了一下難看至極的臉色,正想推門而入……
門扇從裡面“吱呀”開啟,一個容貌清秀、小廝打扮的少年一臉驚訝與狐疑地打量著鄒衍:“本閣還未到開門時間,客人若要找公子們,還請晚些時候從‘正門’進入吧。”雖然並沒有露出鄙夷的神色,但“正門”二字還是被他咬得很重。
言罷,畢竟年少,少年還是忍不住好奇地探出半個身子,看向正被李然拖進另一個角落的李保元。
那女人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什麼話惡毒難聽咒罵什麼。
鄒衍完全沒有理會瘋狗般破口大罵的李保元說了些什麼,她的眼中只有那個聽到聲響、正側身看過來的男人。
“……妻主……”刑心素呆呆地站起身,口中喃喃道,手裡溼淋淋的衣物“啪”一聲掉回盆裡,濺了半身水漬。
鄒衍眼角的肌肉不自覺抽了一下,輕輕撥開堵著門的少年,走過去看著男人兩頰不正常的嫣紅和凍得通紅的手指……
“嗬哼。”有人刻意清了聲嗓子,清雅的音色,婉轉的調子,媚而不妖,帶著一絲惑人的意味,“我道是哪位客人特意趕過來砸我們軒綺閣的場子,不過這位大姐可是面生的很。”
刑心素似是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幽深的雙瞳裡迅速閃過一抹慌亂,跨前一步,焦急地想要辯解什麼:“不是的,妻主,我……”
“回家。”鄒衍移開視線,從嘴裡吐出兩個字。她的表情是平靜的,甚至稱得上冷靜,眼眸裡卻有激烈的情緒在醞釀、衝撞、翻滾著晦暗不明的黑色波濤。
刑心素心下一驚,半張著口僵立當場,片刻後,咬住下脣,頹然地低下頭,吞下所有想說的話語。
“阿啦啦,這位大姐,想從我們軒綺閣帶人走,沒有我言墨點頭,似乎……太過兒戲了吧?”還是那把動聽的聲音,戲謔中隱藏著一絲遭人無視的怒氣。
鄒衍仰頭對上二樓說話的人,一襲暗色紫衣將男子修長的身影勾勒地妖嬈動人,他有一雙極為魅惑的細長鳳目,高鼻菱脣,若不是眼角的細紋彰顯了男人的年紀,任誰也不會相信這樣一個令人驚豔的男人會是一家妓館的主事。
“敢問閣下是……”
“軒綺閣的主事,言墨。”
鄒衍點頭,鄭重一禮,正色道:“我是他的妻主。”彷彿這一句就足夠解釋一切。
說罷,她收回視線,冷冷掃一眼四周停下手邊事情、正等著看戲的眾人,將目光再次落到刑心素身上,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從樓上傳來一聲:“二位請留步。”
言墨嫋嫋婷婷地從樓上下來,黑色的瞳仁在狹長的鳳眼裡閃爍著意義不明的亮光,更添一分神祕與妖嬈。
“言墨主事開口挽留,可是我家夫郎簽了什麼身契?”
“這倒不曾。”言墨眼尾微挑,帶出一縷風流婉轉的笑意,“不過……若是奴家說,有些私密的悄悄話想‘單獨’說與姐姐您聽呢?”他溫溫雅雅的聲音刻意放柔,身子更是柔若無骨地依向鄒衍,美麗的眼眸似有深意地斜睨了眼一直垂頭不語的刑心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
——這人!沒事都能惹來一身騷!更何況如此明目張膽地當著正牌夫郎的面勾引別人/妻主?還真虧他能做得出來!
鄒衍不著痕跡地避開他的偎近,拱手為禮道:“既是主事親自相約,那鄒某於情於理也該領受好意,就此叨擾,萬勿見怪!”他屢次阻撓自己將心素帶走,必有其意圖,現在又改為將自己留下,也不知是何用意,想她鄒衍一無財二無貌,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值得軒綺閣主事貪圖的地方,再加上他明顯示意,等會要談的話與心素有關,無論從哪方面看,聽他把話說完,自己似乎都沒什麼損失。
寒風襲過,刑心素幾不可見地打了個冷顫。
鄒衍瞧著他那身半溼的衣服格外礙眼,便將視線投到別處,口中低聲道:“你先回去。”
余光中瞥見男人臉色灰敗地低頭往外走,又忍不住在他擦肩而過時加了句:“躺**去,記得把我放櫃子裡的藥喝了。”她一肚子餘火未消,口氣自然算不得好,好好一句關心的話,從她嘴裡講出來,便有了惡形惡狀、惡聲惡氣的效果。
刑心素霍然抬頭,猛得停住腳步,瞪大的眼睛裡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輕顫的脣瓣上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
“你知道該怎麼做的?”感覺到男人正瑟瑟發抖,鄒衍催促一句,控制住自己想回頭看他一眼的慾望,決心這次一定要狠下心腸,打破這種不清不楚、不尷不尬的狀況。
一瞬間,刑心素似被人抽走了全部的生氣,表情木然,眼神空洞,踩著虛浮地腳步轉身離開,連剛剛教訓完李保元,正進門的李然喊了他一句,也好像什麼都沒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