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互看一眼,立刻衝過去。何公子跑在最前面,我跟在他身後,從他身旁只看見徐侍衛站在一個拐角處,神情嚴肅,衝著何公子點了點頭。
我還沒來得及細看,何公子忽然轉過頭來,臉色雪白,定定地看著九王妃。
他還沒有說話,九王妃就已經軟軟地向我倒過來,幸虧我和她相距甚近,立刻將她穩穩扶住了。
“九王爺死了?”我低聲問他。
何公子默默將我懷裡的九王妃接了過去,對我說:“你過去看看,不過一定要鎮靜。”
山洞中光線很是昏暗,我忐忑不安地越過何公子,緩緩將視線轉向那個角落裡。
角落中,有許多具骸骨,散發出陣陣濃烈的臭味,其中一具骸骨身上赫然裹著九王爺的那件白色披風,上面滿是血汙,披風下lou出來的手指發青,已經乾癟下去了。看這副情景,九王爺定是被人圍攻之後戰死的。
遼東王……就這樣死了。
我眼前一陣陣發黑,只聽見九王妃醒了過來,痛不欲生地開始哭泣。山洞之中,一時間籠罩著愁雲慘霧。大家都覺得拼死進山來卻只找到了遼東王的屍體,實在是太過失望。
我咬了咬牙,對徐侍衛說:“有沒有火石?”
“郡主想湊近去看?”他們都嚇了一跳,卻又立刻點頭贊同。無論如何,我們已經到了這裡,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何公子將九王妃扶到附近的石塊上坐下,然後從懷裡掏出幾根松枝,對我說:“上山的時候特意找來的,如今算是派上用場了。”他從徐侍衛手裡取過火絨和火石點燃。火光明亮,青煙嫋嫋,我正要接過手去,何公子卻說:“我跟你一起過去。”
我點了點頭,和他一起走上前去。兩個人忍著惡臭,將那具披著九王爺披風的骸骨翻轉過來。剛剛要仔細看,那松枝卻“咔嚓”地一聲斷下半截來,燃燒的那一頭落在地上,很快熄滅了。
“誰?!”
一陣黑暗中,只聽見徐侍衛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叫道。
遠處傳來人的腳步聲。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只聽見附近傳來金鐵交擊的聲音,夾帶著徐侍衛的驚呼。在這極其短暫的一瞬間,何公子、李侍衛兩人已經同時拔出刀劍。前方傳來一陣笑聲,輕而低沉,不懷好意。猛然,空氣中忽然傳來一陣破空之聲,那種聲音卻猛然喚起了我的記憶:汝陽王兵敗進城的時候口出狂言,正是這種聲音制止了他!
“九王爺!”我拖口而出,喊道:“我是齊青枝!我和十六王爺的人來找您了!”
彷彿是魔咒一般,乍一聽見這句話,那種聲音停下了。我的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只見眼前的人手中拿著的,正是金燦燦的金龍鞭。他瘦得不成樣子,鬍子拉碴,正自吃驚地眯縫著眼睛看著我們。儘管如此,那種沉靜而犀利的眼神和臉頰上那道長長的傷疤已經能夠證明,這正是九王爺本人。
“王爺!”
我們還沒有反應過來,九王妃已經撲了上去,緊緊抱著他再也不鬆手。九王爺看著她,冷冷地說:“你終於來找我算賬了。”
這一句話大出我們眾人的意料——誰都以為他們二人是情深的伉儷啊。
眾人面面相覷的時候,卻聽見九王爺低聲說:“好了,現在我就站在你面前,你要殺就殺,不用再拖了。”
“王爺……”九王妃哽咽著說不出話來,我只是隱約聽見她在說:“我對不起您。”
“你丈夫他還好麼?”這是九王爺問的第二句話,我們幾個人的眼睛一齊睜圓了,臉上表情尷尬,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
九王妃聽了這句話,捂住臉要跑出去,何公子一把拉住她,道:“王妃……呃,兩位有什麼事情,到山下再說。咱們先出去。九王爺,您還走得動麼?”
九王爺點了點頭,說:“好的差不多了。不妨事。走吧。”
一行人都沉默地轉過身,朝山洞外走去。兩位侍衛在前後,我和何公子將九王爺和王妃隔開,向外走去。
山洞外,蘭葉兀自在苦苦掙扎。
“沒力氣,是麼?”我冷笑著看著他,對何公子和九王爺說:“咱們將他帶下山去——王爺,這個人並不是真正的蘭葉先生。咱們都被他騙了。”
九王爺是脾氣何等極端的人,聽見這句話,冷冷地說:“那你還帶著他做什麼,砍斷了雙腿,喂喂這山裡的野獸吧。我這幾天吃了它們不少,該還些人情了……”
“王爺!”九王妃聽了,竟是一臉傷心欲碎的樣子,低聲說:“您……您說過要改……”
“是,我早就變了。”九王爺一邊冷笑,一邊轉過頭來對我說:“他是誰的人?”
“伯陽王。”我點了點頭,低頭看著腳邊的蘭葉,雖然很恨他欺騙我,卻也並不忍心就將他丟在這裡,於是說:“帶他回去,審審他。”
何公子點了點頭,一把將他拉起來揹負在背上,示意我們繼續走。
上山容易,下山難。一路上山路崎嶇,我們小心翼翼地走著,又到了那條窄小的石道前。
“王爺腳穩些。”我回轉身對他說,卻看見他回頭望著那座後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山風輕輕地吹拂,鳳儀山上那一種淒涼陰深的氣氛,竟然與他的表情非常吻合。
“王爺,”我低聲對他說:“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這曾經是他勸我的話,如今我還給他。
他迴轉身來,對著我淒涼一笑。他又瘦了些,臉頰有些凹陷,那身白袍子也髒了,滿身都是血汙,衣冠不整,頭髮和髭鬚也髒亂不堪。然而這世界上有些人就是那麼古怪,即便他如此落魄,卻還是不像一個普通人。他的神態,舉止,依然是一個王者的氣概。旁人看見他,依然會覺得這是一個多麼玉樹臨風俊朗不凡的男子。
“山川秀美,人心險惡,這是從古至今的道理,”我理了理被風吹散的頭髮,對他笑道:“王爺,還有整個天下等著您呢。”
他沒有轉過頭來,臉上卻慢慢地浮現出一絲冷漠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