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門外的叩門聲,十六王爺深深呼吸了幾口氣,登時變作平靜的聲音,那腔調聽起來溫文爾雅,悠閒適意,門外的人根本想不到他正在屋裡窮凶極惡地掐著一個人的衣領。我冷笑著,聽見他很和緩地說:“袁大夫麼?有勞你了。不過……本王正在與一個好友談些事情,你過一會兒再來吧。”
他的手在抖動。
無論多麼平靜的人,當關乎自身的利益、安危時,不可能不緊張。只是能夠將這緊張控制到什麼程度,就要看各人的定力了。
門外的人聽了十六王爺的吩咐,並不慌張,很平靜地說:“王爺,您的傷口得特別小心,換藥只需要一會兒工夫,不會耽誤兩位的談話。”
這個聲音不急不徐,說話中帶著一種強有力的自信。我低頭去看著十六王爺那隻揪住我衣領不斷抖動的手,冷笑著低聲對他說:“你到底在怕什麼?你知道嗎,你現在這個樣子,可以用一個詞來形容——驚弓之鳥……”
這一句話觸怒了他。他驟然收緊自己的手,卡住我的喉嚨,惡狠狠地咬著牙齒低聲說:“給我住嘴!你站在一旁,敢說一個字,我就讓蘭葉和你娘、你弟弟不得好死!”
他清秀的臉龐,已經扭曲得不成模樣。眼前這個人,哪裡還有一點風度翩翩、溫厚慈愛的蜀王的影子?
可是看著眼前他這種可怕的樣子,我反而放心,於是住了口,微微點點頭。神態比他平靜得多。他一把推開我,整了整衣服,狠狠地看了一眼,猛地將門開啟。
門外站著的人,孤身提著一盞宮燈,含笑站在門口。那是個只有二十五六歲的男子,瘦弱文雅,單看其打扮,就如同一個書香門第的舉子,一舉一動謙遜而穩重。宮燈掩映下,只見他的長相很是普通,唯有一道劍眉顯得清朗而有力,添了不少英姿勃發的氣韻。那一雙眼睛,微微有些眯縫,笑起來彎彎地極是親切。他看了看我,躬身說:“小人打擾兩位談話了。”
“不妨,不妨。”十六王爺謙和地笑著對我說:“袁大夫憂心本王的病症,真是感激得很。”
我看他又換上了一副溫和文雅的樣子,心裡不禁好笑,連忙假惺惺地關切道:“王爺受傷了麼?”
“噢,些許小傷,不礙事。”十六王爺看了看內室,頗想帶著袁大夫進去,卻又怕我離開,便說:“秦兄,方才的事還沒有談完,剛才講到哪兒了,請您替我記著,待會兒咱們繼續談。”
秦兄?我冷笑著點了點頭,心想剛才你正好講道要用雲南我母親和弟弟、蘭葉來威脅我。想罷,躬了躬身,斯文一脈地說:“王爺請便,小的在此恭候。”
那袁大夫cha口道:“也不用進去,請王爺挽起衣袖,咱們就在這裡敷藥吧。”
說罷,他提了一個小小的木盒子進來,揭開了,只見裡面放著許多個瓷瓶,還有許多幹淨的布條,然後蹲下去,恭恭敬敬地將十六王爺的左邊袖子慢慢捲起。
我一時好奇,便轉頭去看。十六王爺對我怒目而視,可是當著這個袁大夫,終究不能說什麼。我幸災樂禍地望了望他,低頭去仔細看那傷口。一看之下,不由得“咦”了一聲。
暈黃的燈光下,只見那個傷口微微泛著藍色磷光,傷口兩邊的面板已經潰爛,卻偏偏散發出一陣如同梅花初綻時的沁人芬芳。種種詭異之像,都說明這根本不是一種毒物能夠達到的效果。
“王爺這傷口很嚴重。”我忍不住說,“袁大夫好手段,能夠將傷口範圍控制在這個範圍內,已經是了不得了。”
“秦公子謬讚了。”那個袁大夫竟然是一副榮辱不驚的樣子,低著頭專心致志地將一種幾近透明的藥膏塗抹在傷口上,漫不經心地說:“王爺這是中了一種普通的寒毒,用些生肌去腐的藥膏,加以時日,就可以痊癒了。”
普通的寒毒?我冷冷一笑,忍不住說:“這分明不是普通的毒藥,單單聞到這香味,已經是不尋常了。王爺所中的毒中,明明有寒雪凝的成分……”
這句話剛剛說出,那名袁大夫就霍地回過頭來,眼光如電,輕輕說:“這位公子對藥物倒是頗有研究。只是不知寒雪凝的名字,您是從何處看來的?”
我心裡登時“咯噔”一下,沒了主意。“寒雪凝”是孫老神醫家的先輩首創,很少示人。中了毒的人,肌膚在潰爛中還會散發出陣陣香味,卻連這種毒藥的名字都不知道,無藥可醫,只能儘量縮小其潰爛的範圍。
心裡這樣想著,根本答不出話來。
那名袁大夫見我不答,竟然也沒有追問。他自顧自地將藥抹完,然後躬身向我們告退,很平靜地退了出去。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來,急切間只有抓住十六王爺,問道:“這名大夫是從何處來的?事關重大,你必須說明!”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慢條斯理地說:“這個人是上個月來到淮安的,由一位姓廖的大夫推薦到我府上來。這人很有本事,對我也算忠誠。我派人查過他的底細,他原本姓方,在益州附近開過一家藥鋪,卻得罪了村鎮裡的官員,於是……”
“他姓方?!”
我聽不到他後來所說的話,卻是一味重複著這句話,心裡後悔不迭。
這個人,恐怕與南齊宮廷中的那位方御醫有莫大的關係,甚至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頓時,渾身彷彿被抽盡了力氣一般,我慢慢地坐下去,心中瘋狂地轉來轉去的只有兩個問題:他是誰的人?他要對付誰?如此沒有結果地想了許久,才抬起頭來對十六王爺說:“我要親自去雲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