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聽了這句話,都吃了一驚。左侍衛大聲反駁說:“你放屁,老子在宮裡就沒聽說過有拓跋部的女子要進宮來。就算進宮,跟汝陽王叛亂有什麼聯絡?昨天還聽見兵部大臣恭賀皇上,說九王爺已經節節取勝,眼看就要將叛軍全部消滅了。”
蘭葉先生點了點頭說:“汝陽王有勇無謀,不是九王爺對手。不過……”他說到這裡,看了看十六王爺,十六王爺沒搭話,輕描淡寫地說:“這麼幽靜的府邸,不好好談論美人,反來談論軍情,真是可惜了。蘭葉先生剛剛才講了第一個美人,請繼續。”
如果是以前不知道十六王爺真實為人的時候,我說不定會以為他是因為相信九王爺勝券在握,根本不將蘭葉的話放在眼裡,才將話題引開。可是如今,我反而有些懷疑他根本就是知道了些什麼,只是不願意在眾人面前談論。
蘭葉先生哈哈大笑,說:“好,既然王爺是雅人,我就繼續拋磚引玉。這第二個美人麼——”
他含笑停住不說,端起茶來喝了一口,何公子忍不住催他說:“第二個是誰,快說!”
蘭葉先生笑了,說:“這第二個嘛,說起來可有些不敬。”
左侍衛心癢難撓,接連將凳子往前挪了幾步,道:“咱們今天只不過是一時相逢,說過了,大家都不記得。先生但講無妨,各位說對不對?”
那幫護衛轟然應和,都要蘭葉繼續說下去。
他從懷裡摸出一把扇子,開啟來緩緩地搖著,說:“這第二個美人嘛,是九王爺的母親,當年的錦妃娘娘。我年少時和師父一同入宮面聖的時候見過一面,娘娘溫婉有禮,笑語嫣然,見過她一面的人,確實很難忘懷。當時我記得皇上在御花園中召見我們,採了一朵牡丹,遞給錦妃娘娘,娘娘拿著花,輕輕一笑,那一笑,真是……”
花廳中的人都是一副痴痴呆呆的樣子,視線飄忽,想入非非。只有十六王爺一人全副精神都貫注在蘭葉先生身上,似乎對他很是顧忌。
我不想再聽下去,見沒人注意我,便悄悄站起來離開。
走出花廳,穿過一個小小的庭院,可以望見大門那裡有幾個護衛。轉身走向西,只見一片垂下來的女兒蘿擋在一扇小圓門前,門後似乎是另一個院子。那藤蔓青翠可愛,枝枝蔓蔓幾乎攔住人的去路。我伸手將藤蔓撥開,漫不經心地抬頭望過去,竟然吃了一驚。
庭院裡,一片奇花異草灼然盛開,許多品種我都叫不出名字。這些花草並不種在盆裡棚中,只是按照它們各自的形態和顏色在這庭院裡巧妙搭配,顯得繽紛雅緻,宛若夢境。
“青枝。”身後有人喚我。
我回頭,只見嬸孃拉著堂弟和堂妹走了過來。
我拉著嬸孃的手,扶她在一塊乾燥的長石上坐下,看著兩個孩子,歡笑著點了點頭,徑自走到旁邊去玩胭脂花。
皇叔娶親很遲,兩個孩子中,男孩十二歲,女孩十歲,都是在深閨中嬌養的孩子,渾然不知人生苦樂,看著他們,彷彿看見我的童年時光,西趙冷宮中雖然淒涼,幼小的我不也是渾然不覺,只知道每日玩樂。
嬸孃看著他們的身影,有些愁苦地笑著說:“青枝,從今往後,恐怕就要讓你來照顧我們了。”
我點了點頭,說:“嬸孃,咱們本來就是一家,以後相依為命就是了。皇叔……我一定會想辦法給他報仇。”
嬸孃低下頭去,說:“不必了。你皇叔他——他內心中始終覺得自己沒有輔佐好你大哥,才到了今天這個國破家亡的地步。再說,他一輩子叱吒千軍,鎮守山河,也受不了日後那種屈辱的日子。一下子去了……對他也好。”頓了頓,她又說:“這個蘭葉先生,既有大名,必有廣學。青枝你一定要細心對他,我們在北朝,說穿了只是些有封號的囚犯,一身安危,都依賴於小心行事。有了這個蘭葉先生,就算是多了個幫手。”說畢,她看著遠處玩耍的兩個孩子,苦笑著對我說:“你看,要保護他們在北朝平安長大,成為他們的父親那樣的人,恐怕還要好幾年。這幾年中,恐怕是要我們多辛苦了。”
“您跟我出來就是要跟我講這個?”我微笑著忍住直欲奪眶而出的眼淚,說,“嬸孃您放心,皇叔對我,就如同父親是一般。這些話,不必多說,我永遠會記掛在心上。”
嬸孃搖了搖頭,說:“這個麼,只是隨口說起。你皇叔曾經在我這裡放了一個物事,說是要我親手交給你的。我沒有看過——”
她剛剛從懷中掏出一個錦帕,剛剛要交給我,我忽然看見有一個人的身影在背後閃過。剛要叫嬸孃小心,那人卻已經縱身撲過來,將錦帕搶在手裡,呵呵大笑。這電光火石間,我來不及多想,一摸腰間,卻想起那把匕首已經被十六王爺拿去,不曾歸還,情急之下,索性拔下金釵,狠狠地向那人手腕上刺去。另一隻手同時伸過去奪他手中的錦帕。
這個人大約以為我與嬸孃都不會功夫,更不會有如此迅捷的反應,我聽見他驚奇地“咦”了一聲,叫聲中有痛楚之意,正要上去抓那張錦帕,他卻向後一躍,已經撲出去很遠,到了院牆邊。他再一躍,便翻牆而出。此人動作極快,簡直如同猿猴一般,我追不上,只好大聲叫道:“抓賊!抓賊!”
護衛們和花廳中的人聽見我呼喚,都散開去,四處搜查。我一邊安撫了嬸孃和兩個弟弟妹妹,一邊將手中的金釵拿出來驗看,只見尖端有血跡,可知那人還是被我扎中了。我彎下腰來,見地上果然有幾點血跡,一點一點向院子的西方延伸,也就是說,那人沒有向府邸外逃去,而是向府邸更中心的地帶去了。
這種情況,只有家賊二字可以解釋。我站起身來,迴轉頭問嬸孃,皇叔難道從未告訴過她,這錦帕上寫著什麼。
嬸孃還在哄兩個哭泣不休的孩子,聽我一問,茫然答道:“什麼也沒有說過。”
我很失望,心想皇叔倒是曾經跟我提到過,這個我冒名頂替的齊青枝實際上並不是南齊皇上和皇后的親生女兒,她的母親是皇后的妹妹,那麼她真正的父親是誰?
諾大的問號在我心中,我回思不久以來所發生的種種事情,覺得有些事情已經在暗中發展到了極其可怕的地步,單kao我一個人解決實在是勢單力薄。或許這個蘭葉先生確實是上天給我的良機,只不過在用他之前,還要試他一試。他是否當真是個智者,或者說更重要的是,我能否信賴他,他的背後,有沒有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