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旨意還沒有到,已經來不及了。
為了那個祕密,我也決不能夠讓他被殺死。
於是我策馬衝進法場。
周圍的人還想拉住我,可是一來他們沒有發現我就站在附近,二來奔馬來勢甚急,他們也挽留不住。
我就那樣進了法場,劊子手看著我,停住了正要往下揮的利刀。
很多年之後,我回憶這一幕,還是說不清楚自己到底做的是對的還是錯的。
我救了他,但是我卻從此掉入了一個陷阱當中,這一個陷阱和錯誤,也就從此改變了我的一生。
監斬官回頭看了一眼,頓時不敢相信地看著我。
我認識這個官員彷彿是姓陳,之前是個薄有微名的讀書人,後來在九王爺鏖戰的時候曾經進獻過一個妙計,因此入朝為官。
這樣的讀書人,哪裡看見過這種場面:平時幽居深宮中的娘娘,穿著一身淡青色的紗衣,提著一柄劍,騎在馬上,只說兩個字:“放人”。
還不等我說第二遍,那監斬官頓時嚇得跌坐到地上,抖抖索索地趴著,根本講不出成句的話。 他帶的那些人,看見上司都這樣了,自然也不敢動手,只有個別稍微有些膽量的,挺著劍站在那裡,卻是不敢上前來。
我輕蔑地笑了一聲,卻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下了馬。 親自將袁大夫扶了起來,割開他身上地繩子,也沒有扯出他口中的布條,便將他硬拉上馬,然後策馬離開。
在心情激動的時候,策馬狂奔,能夠最大地消滅心中的憋悶。
我一直奔出很遠很遠。最後才停下來,看了袁大夫一眼。 和他一起下了馬,沒好氣地扯下他口中的布條,準備來審問這個人。
豈料就在這個時候,他對我說了自從認識以來的第一句善意的話,可惜我卻沒有聽懂:
他看著我,清清楚楚地說,“你錯了。 ”
“我錯了?”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當即反問道。
“你不應當來救我。 ”他嘆了口氣。
可惜在當時,我根本聽不懂他說地話。
“娘娘難道不是因為知道了我的身世才來地麼?”他詫異道。
我搖了搖頭,道:“有人告訴我,那聖旨如今在九王妃那裡,而只有你知道九王妃在何處,皇上一直在上書房中不出來,因此我只有……”
他聽見我這樣說,不由得看了我半晌。 然後揚聲大笑。
“娘娘,”他笑畢之後,大聲道:“娘娘,你犯了個天大的錯誤!”
天大的錯誤?
“我是陵府的人。 ”他笑了半晌,才正色吐出這幾個字。
陵府?!
那個一直說九王爺殺父弒君,誓要為他報仇雪恨的組織?
我倒退了三步。 頓時臉色雪白,停頓下所有的動作,怔怔地看著他。
一股涼意,頓時從我腳底下升起。
“怎麼,娘娘沒有看見那個奏摺麼?”他問道。
“我姨娘……將那個奏摺拿開了。 ”
剎那間,我總算是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他知道袁大夫是陵府地人。
他知道,卻還故意讓我看見,就是想看看,我是不是會來救這位袁大夫。
他對我根本就不信任,我背叛了母親。 站到他的身邊。 他卻還懷疑我。
姨娘那天早上聽見我說過一句話,說袁大夫是十六王爺的人。 就因為這麼一句隻言片語,引起了姨娘的誤會,她怕我會念及舊情去救這位袁大夫,因此就想方設法將那些奏摺藏過了。
沒想到機緣巧合,我卻偏偏為了九王爺的事情,一定要找到這位袁大夫不可。
如果我看到了那些奏摺,說不定還會避忌嫌疑,斷了這種想法。
誰知道,陰差陽錯,竟然到了這步田地。
“娘娘的確冤枉,不過事到如今,恐怕已經沒有第二個辦法了。 ”他笑了笑,低聲說,“逃。 ”
“逃?!”我冷笑道,“事到如今,我更要找到那張帶血跡的聖旨。 ”
他冷笑著搖了搖頭,道:“朽木不可雕也。 ”
我心中原本就很亂,聽見他這樣說,更加難以控制,一把將自己手中的劍橫在他脖上。
他回頭瞥了我一眼,神色安詳,根本沒有一點慌張。
“你就算現在將在下地人頭獻在皇上的寶座前,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他嘆了口氣,眼神彷彿穿透了我,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低聲說:“很好……你想要去拿那一文不值的東西,便去吧。 ”
說罷,他從自己身上摸出一張又薄又小的紙片,遞給我。
我展開來,卻發現那赫然是一張地圖。
地圖上,標明瞭附近的一座山峰,上面道路蜿蜒,直通向一個山洞。
“難道九王妃就在這裡?”我吃驚地看了一眼他,他點了點頭,含笑道:“去找吧。 ”
在我地想象中,我原本需要百般脅迫,才能最終從他這裡得到這個資訊。 沒想到竟然來得如此容易。
他看了我一眼,彷彿看透了我在想什麼。 那雙眼睛,清澈而明朗,不帶著半分欺詐,渾然看不出是個城府深沉的人,卻又彷彿任何事情在他眼中都無所遁形。
“你救了在下的命,當年的事情,就都不再去想了。 ”他低聲說,“在下心灰意冷,已經不想再惦記這些恩仇之事,連自己的姓名,也都想忘記了,從此之後只不過是天下的一個普普通通的莽夫,無名無姓,山野村人。 ”
他能夠這樣想,我自然是求之不得,不過也感到一種淒涼冷淡之意,我們兩人竟然就這樣靜靜地站著,似乎什麼也不想說了。
往事滔滔,如江水逝。
九王爺的天下已經是坐定了,周圍的人,許多的事情,也都淡淡地消逝了吧?
這其中,也包括我。
我收起地圖,翻身上馬,一句話都不說,朝著那地圖上標明地山峰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