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訊息傳來的時候,正是第二天拂曉時分。
先是護衛們在窗外四處奔走(後來我才想起來,多半是為了找袁大夫),然後是驚慌和哭叫,接著是侍衛長們的大聲鎮壓聲,我們才終於被吵醒。
剛開始的時候,還沒有聽清楚他們究竟在吵吵嚷嚷些什麼,等到聽清楚了,我們兩個不由得臉色發白,互相看著,覺得有些恐懼。
“是李煥麼?”楚王妃低聲問。
我搖了搖頭,道:“不太可能。 ”
“抓個人進來問問。 ”楚王妃說。
還沒等她說完,卻已經有一個人撞了進來,我們定睛一看,那人不是別人,竟然是我在被楚王囚禁的那段時間內認識的張德金!
“德金?!”我又驚又喜,一把將他拉住,問道:“你怎麼來了?趙虎他們呢?”
“就我和趙虎兩個人來了,”德金歡喜地說:“他在外面照應,我進來找你們。 娘娘,我們快走。 ”
“很好。 ”我喜出望外,趕忙回頭去扶楚王妃。 她的腳上也有傷,走路不便,德金索性將她背起來,我拿著包袱,三人在視窗邊看見外面一片混亂,哪裡還有半個守衛的人。
德金走在前面,我跟著,三人驚慌失措地避開了那些護衛和使女、太監,朝著西門外跑。
我真的害怕,不如說是真地期望。 我就此離開這些人,再到他身邊去。
可惜就在快到西門的時候,李煥追上了我們。
全宮中的人都在著急、擔憂皇上駕崩的大變,他居然來追我們。
他帶著為數不多的一些侍衛,騎著馬,很悠閒地堵在我們面前,冷笑道:“娘娘和王妃想走麼?”
“皇上駕崩。 你不去守在何閣老身邊,來管我們做什麼?”我頗有些懊惱地說。
“皇上死了。 已經是無力迴天的事,而抓到娘娘,則是還可以挽救我朝的大事。 我如何不來?”他笑著說道。
好,此人果然有大將風範。
“更何況,”他臉色一沉,道:“皇上駕崩地事情,恐怕還要問問娘娘和王妃。 ”
“怎麼。 你懷疑是我們殺了皇上?”我吃了一驚,心裡面覺得有些惴惴不安。
“如果娘娘處在小臣的位置上,是否也會這樣懷疑呢?”他彬彬有禮地在馬上欠身,道。
我很不甘心地點了點頭,道:“李先生,你們要地只不過是抓著我,引我母親來,大可以將楚王妃和她的親隨放了。 不是麼?”
他搖了搖頭,冷笑道:“又不是在市集上討價還價——更何況娘娘您如果要和我討價還價,也應該在手裡面有了籌碼的時候再跟我來討價還價罷。 ”
我一時語塞,確實,我現在手中毫無對他有價值或是有威懾力的砝碼,他又怎麼會聽從我呢?
宮中的紛亂已經漸漸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哭聲一片。
李煥不經意地回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對我們說:“走吧。 ”
我們三個人面面相覷,雖然看見宮門近在咫尺,但是無奈李煥的人馬已經將我們團團圍住,只有回去。
他押著我們竟然直接朝上書房去了。
難道何閣老就是在上書房當中?我有些冷笑著想,皇上剛剛駕崩,難道他就已經迫不及待地進入上書房了?
然而進入上書房地時候,眼前的場景還是出乎我們的意料。
皇上,竟然是癱倒在上書房中,胸口正中一劍。
何閣老面色蒼白地站在旁邊。
房內沒有點燈。 所有的窗戶都關閉了起來。 只有一支牛油大蜡燭在靜悄悄地燃燒著,油煙味在屋子裡面靜靜地燃燒。
“皇上——”
李煥竟然張口就這樣叫。
我和楚王妃都吃了一驚。
何閣老回過頭來。 眼睛竟然是血紅的。
我再一次想起了那一句話:虎毒不食子。
我們還呆呆的時候,何閣老突然抽出劍來,斜斜地架在李煥的肩膀上。
更令我們吃驚的是,李煥竟然是動也不動。
就是在這個時候,何閣老低聲說:“你一直勸我殺了他。 ”
“是。 ”李煥站得筆直,臉上表情肅穆,然後說:“但是小臣始終唯你地馬首是瞻,決不會自作主張。 ”
何閣老定定地看著他,眼睛中滿是懷疑。
李煥始終筆直地站在他面前,一副問心無愧的樣子。
那種堅定,連我都有些深信不疑了。
末了,何閣老點了點頭,終於將劍慢慢放下。
“北遼帝的人馬已經開始混亂了。 ”李煥以一種驚人的冷靜,用沉穩的聲調繼續說。
儘管他的語氣非常冷靜,我還是打了個寒顫。
想到他那邊地情形,我就忍不住的恐懼。
“如今正是擊敗北遼的最好時機,您應當立刻振作朝綱,重振北朝威勢!”
雖然是敵方,我卻情不自禁地為這個人在心中喝了一聲彩。
他冷靜,眼光遠大,是那種真正的棟樑之才。
“不用說了。 ”何閣老低聲說。
那種表情,我曾經在南齊亡國的時候在皇叔那裡見過,曾經在伯陽王三公子受傷的時候在伯陽王的臉上見過,現在又在這個威風凜凜的人身上見到了。
所謂的英雄遲暮,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我看著他,一時間竟然產生了一種可憐和同情的感覺。
天下是天下,可是人還是人,只要是人,總會有悲傷和絕望地時候。
“你出去吧。 ”
何閣老又一次說。 他地語氣中流lou出疲乏和老態。
我們正要出去,他突然又說:
“寧妃娘娘和楚王妃請留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