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機亂-----第二十三回 故國宮牆,觸目皆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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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故國宮牆,觸目皆關心

一行人來到長明宮外,只見旌旗招展,車馬成列,浩浩蕩蕩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宮門前。所有的旌旗上都繡著個“北”字,周圍繡著麒麟、瑞象等圖案。隊伍當中,一抬八人大轎前站著一名老者,紫衫蟒帶,白鬚飄飄,身後簇擁著無數的太監侍女和貼身護衛,其中一個太監手中恭恭敬敬地捧著一卷黃色的絹綢。絹綢上似乎繪有龍紋,看來就是北朝皇帝的親筆詔書了。

九王爺率先跪下,口呼萬歲。我和皇叔照著他們的禮儀來做,心中很是惆悵。想當年,我們跪拜的人,可是我的兄長,他的侄子啊。如今國家滅亡,真不知前途漫漫,要走向何方。心情激盪中,只聽見那老者的聲音蒼老而洪亮,大段大段地念著那些詞藻華麗的句子,卻彷彿沒有一句我們能夠聽懂。那老者的語調平和穩重,手中穩穩地舉著詔書,念著念著,終於開始唸到我們的名字:

“……特此封齊海平為昭平侯,賜屬地餘州、遂城兩城;封齊青枝為悅和郡主。二人務須隨從大軍,進京面聖。另,久聞何示何閣老之子何明崇自幼聰慧,素有雅望,才學甚佳,故令悅和郡主下嫁何明崇,南北聯姻,永為世好……”

聽到這一句,我眼前一黑,幾乎暈倒。

果然是這樣。

那個浮滑小兒何公子,就要做我的夫婿?!

我茫茫然地感覺到那個老者宣完聖旨,走上來扶起皇叔,溫文有禮地講了許多話,大意是說從此以後,他與皇叔就是秦晉之好,只盼能夠共同輔佐皇上,云云。他還同我說了兩句話,慈祥可親,我也不記得自己答了些什麼,只記得接了他一個碧玉盒,勉強說了幾句場面上的套話。

以往我難過的時候,總會勸慰自己,以後會慢慢地變好,我總會找到一個人,陪我浪跡天涯,歸隱山林,從此荊釵布裙,安安心心地過普通的日子。可是今日,或是以後,我再也不能這樣想了。我以後的年月,竟然要同這樣一個人捆綁在一起,還有出頭之日可言麼?

這樣想著,身體幾乎都變得麻木,魂不守舍,不知不覺地跟在皇叔身後,再次跪謝聖恩。只聽見那老者和藹可親地說:“這幾日天氣尚佳,我們明日就上路回京吧。皇上想見見侯爺和郡主,等得著急呢。”

上路,回京。這就要離開了麼?

我低下頭去,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一半是委屈,一半是不安。

忽然有人在我手中輕輕塞了一張縐紗絹帕,那帕子帶著淡淡的香味,上面精細地繡著桃花,雅緻而豔麗。我抬頭一看,竟然是九王爺。他身形高大,站在我右方,擋住了旁邊的人,他朝我點了點頭,輕輕說了四個字:“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是啊,來日方長。

我想著這四個字的意思,微微地感到一絲安慰。人生不過幾十年,苦多樂少,何必在乎;而漫漫長路,又如何能夠預知以後的歲月。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就不再說話。我望著他的身影,只見他今日盛裝,穿得炫赫威儀,臉上神情平靜,看不出心情,更看不出他為何要突然寬慰我。

平常不笑的人,忽然綻放出笑容,總是讓人難忘。平日裡冷漠慣了的人,忽然對人表現出溫暖,自然也會讓人震驚,繼而記憶猶新。

九王爺,似乎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我捏緊了手裡的那條絹帕,輕輕拭去眼淚,再去看那個碧玉盒子,想必就是何家給我的禮物了。好,我倒是要看看,這混亂已極的生活,如何才能走到盡頭。

心中重新有了勇氣,我又抬起頭來,只見那老者已經上轎,十六王爺、十七王爺也分別騎上馬離去。何公子沒有和他父親一起走,嘻皮笑臉地走到我面前,說道:“郡主娘子,我說的不錯罷?哼,趕明兒到了京城,你嫁入我們何門,還敢來擺南齊公主的架子麼?你放心,當今聖上賜婚,我自然不能休你——我也不必休你,到時候我還怕沒有懲治你的法子麼?”

我正要說話,冷不防站在一旁的九王爺開口道:“何公子,本王有句話,你最好記在心裡。當今皇上純孝仁善,不會對侯爺和郡主為難,定會對他們恩寵有加。你若是對郡主不好,皇上自然不喜歡。到時候惹他發怒,什麼人也救不了你。”

他這句話說出來,何公子不敢再撒野,訕訕地離去。九王爺站在不遠處,望著何閣老一行隊伍出了一會兒神,向皇叔和我拱了拱手,也帶領自己的隨從離開。皇叔手捧聖旨,枉然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對我說:“枝兒,苦了你了。這……這可怎麼辦?”

皇叔年輕的時候,也曾經指揮千軍萬馬,踏平城池,滅了西趙,功名顯赫,盛極一時。如今,他竟然在問我怎麼辦。當然,如果是面臨軍國大事,皇叔自然不會如此無奈,但是一來他這幾年裡經受了許多失敗,早已有些力不從心;二來事關我的婚事,又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他自然更加方寸大亂,不知所措。

我微微一笑,拉住皇叔的衣袖,說:“叔父放心,青枝很好。”

皇叔搖了搖頭,斷然說:“那何公子浮滑無比,有什麼好處?”

我想了想,說出四個字:“來日方長。”

想來除了這四個字,也沒有其他的話可說。

獵獵北風中,我和皇叔站在長明宮外,看著天上雲捲雲舒,冬日的陽光照在宮牆上,那些華麗恢巨集的屋宇是南齊盛時的象徵,而如今,我們要離去了。

明日,就是離去的時候了。故國宮牆,從此只是夢中景象。

無數次聽到北朝的時候,只覺得是敵國,卻完全不曾想過,自己要在那裡度過也許是一生的歲月。這一生,顛沛流離,欺名盜世,已經經歷了兩次亡國,卻連個真心可以信賴的人都沒有。在無數人面前,我有無數的祕密。這種生活,什麼時候才是個盡頭?來日方長,什麼時候才能夠看到一個明朗喜悅的趙明喜?

我心中感喟,望著長明宮,心中想,從今往後,千里江山,只怕是別時容易見時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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