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離開之前,我問他的名字。
“杜三。 ”他笑了笑,這樣說。 我甚至不能確定這是否是他的真實名字——他臉上的笑容既有真誠也有一種玩世不恭。
走之前,他對我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很多年之後我都還記得。 因為這是我聽到的僅有的幾句真話之一:
他對我說:“娘娘——弄清楚你的身份。 你的真實身份,比什麼都重要。 記住。 你的身份——我是說趙明喜的身份,才是最大的祕密。 ”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丟下茫然不解的我,徑自走開了。
十七王爺果然來了。 來得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早——當天晚上,他就帶著他的親信和人馬進入京城。
杜三猜得沒錯,九王爺雖然將我的西宮團團包圍,卻並沒有人來傷害我們,反而一切供養更加精心,似乎是有意要撫慰我一般。 九王爺並不是個奢華的人,但是今日西宮中的一日三餐卻是珍饈佳餚無不齊備。 我更加放心了,連忙派人想辦法給母親送去了信,讓她不必擔憂。
當天早上並沒有發生什麼事情,我頻繁地派人去打聽訊息,回來的人卻只是說十七王爺和九王爺一同在巡查京城近郊的軍營,並沒有什麼異樣。
那場劇變是在當天中午發生的。
很久之後,我還記得,那是一個多麼平靜的中午。 陽光輕輕地從樹葉間傾瀉下來,在地上灑滿一地碎金。 風輕輕地擺動,在寒冷凜冽的空氣中飄來陣陣梅花的香味。 梅花的香味,就是說,春日已經不遠了。
在馬蹄聲傳來之前,我正在小憩。
窗外傳來一陣陣吼叫,我開啟窗戶,赫然看見了十七王爺。
他正在和一個人揪鬥,他們站得很遠,那個人又總是背對著我這邊,我看不清他是誰。
十七王爺略微佔了上風,將那個將軍逼得連連倒退了幾步。
我莫名其妙地焦急起來,四處搜尋,卻沒有看見九王爺的身影。
他在哪裡?
我猛然發現,四周的人都有些陌生,似乎大部分人都是十七王爺帶過來的。
就在這時候,那名將軍難以抵敵,節節敗退,十七王爺狠狠地將他的手臂擋開,狠狠地砍了他一刀。
那一刀正中他肩頭,頓時鮮血如注。 那人倒在地上,卻連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掙扎半日還想要將刀舉起來。
“等等!”
我猛地衝了出來,奔到他們面前,卻看見那人是孔將軍,曾經為我送過信的人。
“公主,——不,娘娘,好久不見啊。 ”十七王爺看著我將孔將軍扶了起來,面孔扭曲,憤憤不平地說:“你很好!”
我昂起頭來,看著他。
他不是個工於心計的人。 他的所有心思,都擺在自己的臉上,一喜一怒,旁人看得清清楚楚。 就是這樣一個單純耿直的人,卻變成了這樣一副樣子。
我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將孔將軍交給姨母,囑咐她好好為他包裹傷口。
就在一轉身的那一剎那,我忽然想起來,我也曾經去救過十七王爺。 午夜的時候,他終於醒來,看見我在他身旁,曾經無比喜悅。 我彷彿又聽見了他在用羌笛吹著一首溫柔而喜悅的曲調。
曾經的事情,彷彿是那麼那麼遠了。
想完這些,惘然回首,卻發現十七王爺的右手不知不覺地按在自己曾經中了毒箭的地方,久久沒有落下。
他一看見我,兩人的視線碰撞在一起,我竟然發現他的眼中是消沉與傷痛。
我心中一動。
可是他卻不再看我。
“皇上不在,王爺這樣擅闖後宮禁苑,恐怕不太好。 ”我小心翼翼地試探道:“王爺請將手下的人都請出去,我派幾個人護送王爺到上書房去等皇上。 ”
“不必了。 ”十七王爺低聲說,“我皇兄早上疲累了,正在休息呢。 ”
我心裡一緊:九王爺從來沒有中午休息的習慣。
“皇上究竟怎麼了?”我冷笑道:“王爺當著我這麼一個弱女子,還有什麼不敢說的?”
他哈哈大笑,然後說:“你們皇上,恐怕現在已經中毒身亡了!”
任憑我想過許多種可能,卻怎麼也沒有想到過這種。
天旋地轉之間,差點站不穩倒在地上。
耳邊眼前,彷彿都是九王爺的音容笑貌,彷彿都是他的那種不怒而威的神態。
“他……你殺了他?!”
我難以置信地問。
他一直是那麼聰明,那麼強有力的,誰也不可能傷害得到他,怎麼可能將他毒死?!
我這樣看著十七王爺,他臉上洋洋得意的神情卻忽然消失了,只剩下一種憤怒的表情。
“娘娘和皇上真是伉儷情深。 ”他一邊這樣說,一邊將自己的劍拔了出來,朝我越走越近。
我看著他猙獰凶惡的面孔,恍惚間竟然有些不敢相信這是以前那個十七王爺。
他臉上蓄起了一些髭鬚,面孔晒得更黑了,顯得清瘦了許多,眼睛中沒有一點感情,只是冷漠。 他,還是當年的那個十七王爺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