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暈紅色光線中,皇叔臉上的表情猙獰而恐懼,我知道,他必定是在想珊瑚黨。然而他就算想得再多,哪裡比得上我的回憶?五歲那年,在西趙,父皇的親弟弟越王的小女兒不知怎麼被珊瑚黨的人看上了,說是要帶去養大,嫁給他們首領的兒子。越王自然不同意,父皇勸他,他始終不肯,兩人關在上書房中大吵了一架。結果第二天,越王一家就被殺得乾乾淨淨,連個下人也沒有留下。那個小女孩,我的堂妹,封號是秀陽郡主,竟然被剝光了衣服,活活打死。這還只是我聽說的往事,就已經夠讓人心寒了。何況……我咬咬牙,堅決不去想某一段往事,低聲問皇叔:“那麼,您知道這個珊瑚黨的真正身份麼?”
皇叔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復又搖了搖頭。
我著急道:“怎麼……”
皇叔面色凝重,說:“這個珊瑚黨,在穆顯宗病逝之後便冒了出來,而且矛頭直指趙、齊兩家,行事詭祕,很是古怪。當年在峽谷中發生了什麼事情,外人確實已經無從得知了。但是你皇爺爺千方百計地查詢,終於證明,那個珊瑚黨的首領,正是穆顯宗!”
“什麼?!”
我大吃一驚,期期艾艾地說:“怎麼會是……他?!”
“對啊,”皇叔皺著眉頭說,“這一節,連你皇爺爺也不知道了。如果說穆顯宗恨齊、趙兩個將軍,只須下令征討,諒他們也不敢抵抗。就算他們抵抗,穆顯宗皇后的哥哥當時手握重兵,未必就收拾不下這兩個人。為何他一面對兩個將軍大加封賞,一面又成立了珊瑚黨?珊瑚黨的人,究竟想幹什麼?”
窗外的夕陽越來越濃重,室內被紅色的光芒籠罩,血色侵人。我不願多想,就強打精神對皇叔說:“叔父,珊瑚黨的事情日後再說,我們先用晚膳吧。”
皇叔點了點頭,看了看我,又叮嚀道:“青枝,這段往事涉及到趙、齊兩家,外人聽到了,以訛傳訛,未免會對我們南齊的名聲有損。這麼多年了,西趙與南齊都沒有人洩lou,你一定要小心謹慎,不要將這段往事說出去。”
我點頭答應,見他仍然有些不放心,便柔聲說:“皇叔,青枝日後總會聽您的話。您不用操心。”
他微笑道:“對,枝兒你從小到大總是很乖的……你父皇故世前曾經跟我說過,日後要為你千挑萬選一個文采武功、家世人品無不煊赫的好郎君。你大哥在位時,總是分外留心世家子弟中有無合適的人選,挑來挑去,卻總覺得那些人配不上他金尊玉貴的公主妹妹。唉,如今……只怕叔父是辦不到了。”
我聽他提到父皇和皇兄,心中登時大慟,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我們兩人各自悲傷,半晌,皇叔才說:“想來你也餓了,用膳去吧。”
此時宮中靜悄悄的,下人們都已經遵令退下,於是皇叔和我便自行走到花廳中,喚來侍女,讓他們將晚膳端上來。
雖然是亡國的人,宮中的晚膳卻依然是海陸奇珍無所不備。我微微覺得這場景有些諷刺,吃了幾筷,就投箸不吃,在一旁為皇叔倒酒。等到吃飽喝足,只見窗外寒鴉數點,冷月飛星,已經是夜晚了。
我始終無法忘記十六王爺手中寫的那幾個字,便又開口說:“皇叔,今天半夜……”
皇叔揮了揮手,說:“枝兒,吃飽了就回房去吧。你今天累了,睡熟些,有什麼動靜,都別管。”
說罷,他徑自回房,我還在為他最後兩句話而納悶,許久才回過神來,遠遠地行禮退下,讓侍女扶著我回房。一邊走,心裡一邊想,皇叔方才那句話,自然是叫我今夜無論有什麼事,都要以不變應萬變。如今我們如同甕中之鱉,也只好如此了。
侍女在前提著燈籠,在長明宮的長廊上穿行。光暈照亮了園中的花花草草,不由得記起某年夏末皇兄曾帶我來此處散心,硬是要我站在花叢中,為我畫像。可是我站了許久他都沒有畫出來,反而是一旁的小太監畫了一張極好的工筆,我對皇兄好一番取笑,惹得他生氣,日後磨了他好多天,他方才理我。
以往這長明宮裡的歡笑,是再也回不來了。如今在這冷清清的孤燈下,只有圓月高照,不知今夕宮中又會發生什麼。我悽然一笑,心想,命也,運也,隨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