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轎快要到達長明宮的時候,我聽見十六王爺吩咐手下將徐彥送到宮殿值戍侍衛的房中休息,然後轎子繼續前行,一直到達正殿前。
這長明宮,原是南齊的開國皇帝在位一十五年之後出家之所。他駕崩之後,這宮殿就成為皇族避暑的行宮。
說來好笑,我此生從未嘗到過遠離後歸家的心情。離開西趙時候年紀太小,對那裡也沒有什麼眷念之情,反而只有恐懼。然而今日,一看見長明宮,我竟然彷彿是看見了自己就別的家園一般,眼淚簌簌落下。那種忽然感到的溫暖和安全,難道就是眷念家園的溫情嗎。
十六王爺扶我下轎,我驀地想起一事,便含笑道:“王爺,青枝有一事想詢。”
他點了點頭,讓左右退開,這才笑著說:“公主請講。小王但有所知,決不隱瞞。”
我心中冷冷一笑,心想我若是現在叫你把掌心中的字給我看,你也願意麼?
心中這樣想著,嘴上卻直截了當地問道:“王爺,請問你們是如何知道青枝和徐將軍之間有兒女私情的?”
他愣了愣,茫然說:“這個麼,是徐將軍被俘之後堅決不肯說出自己的姓名和官職,一味求死,十七弟審問了另外一個侍衛,那人或許是為了表功,便指證他是當朝未來的駙馬。”
我心裡未必就相信這個答案,只是看他神情鎮定,不像是在撒謊。再說以我現在的身份,他撒謊我又能如何。當下便笑著謝過了他。
十六王爺聽過,高深莫測地笑了笑,正色對我說:“公主,小王今日見公主在城樓上為了益州百姓甘願犧牲的決心,實在足以感天動地。不過這徐將軍麼,公主若要嫁他,最好多方探查一番。”
我心中一凜,凝神聽他下面要說什麼。
他抬手從腰間取出一個環形的玉飾,彷彿是女子所佩之物,微笑著說:“這是從徐將軍身上搜出來的。他貼身帶著,恐怕不是普通的情誼。這玉質不佳,匠工也不精細,我看必定不是公主之物。而且我聽說徐將軍出身富家,他的母親和姐妹也不會佩戴這種東西。”
我心中冰冷得如同浸入一盆雪水中一般,兀自不敢相信,喃喃地說:“你是說,他已經娶親,或是另有意中人?”
“那倒未必。”十六王爺搖了搖頭,說:“我看他對公主的心意,倒也是出於至誠。只是這位徐將軍身上言行舉止古怪的地方可不是一點半點哪……公主與他既然兩情相悅,未始不是一件美事,不過還是不要宣揚出去,以免壞了公主的名譽。公主日後對他多加觀察,小心謹慎,也就是了。”
他這後面兩句,似乎是看我心痛如絞,難以忍受才說的安慰之言,我卻不能忘記他方才說的話。有些話,說過了,就如同是一把刀梗在你心頭,怎樣也去不掉。我抬起頭,執拗地望著他,低聲問道:“你剛才說他……說他言行舉止中,古怪的地方甚多?”
十六王爺點了點頭,說道:“這事說來確實蹊蹺——”
剛剛說了這幾個字,長明宮中忽然奔出十幾個太監,撲通一聲全都跪在我面前,口裡大聲說:“恭迎公主!”
為首的一個老太監站起來,眼淚婆娑地拉著我,滿臉喜悅地說:“公主,你怎麼回來了!沒人難為你罷?”
我看了看十六王爺,他微笑著示意讓我進去,我心中大為著急,但也只好被那些太監們簇擁著走了進去。他們看十六王爺服色華貴,便對他頗為忌憚,可是雖然不敢罵他,但是眼神之間自然對敵將怒目而視。
我心中惴惴不安,心想不知十六王爺到底在徐彥身上看出了什麼不妥呢?
這一天從早到晚,經歷的事情竟然恍若一世,如同流雲一般,讓人似乎不記得,又似乎總是橫亙在心頭,與往日隔著千里萬里的路,再也回不去了。
我心情複雜,被那群太監簇擁著,一直走到內殿門口,只見一個身影在孤燈中煢煢孑立,依稀就是皇叔。他年輕是原本是個將領,英武無比,如今雖然年老,也常常練習武藝,依然健朗。可是今日他彎腰倚在門邊的樣子,就像是一個老人一樣,耗盡了全身的力氣,再也挺不直腰了。
我見他這個樣子,心裡登時把什麼十六王爺、徐彥都拋到了腦後,奔過去撲在他懷裡,痛哭起來。
從小到大,我在西趙皇宮中長大,嚐遍了世態炎涼、傾軋欺侮。母親和善兒都不得寵,我更是個忝居末席的皇女,連封號也沒有。從小養成了一副堅強鎮定的性格,我很少哭泣。真的,細細算起來,來南齊之後,我真的是哭得越來越多了。
皇叔摟著我,不住地念叨我的名字,也是淚如雨下,哭了好半天,他才讓我扶他進屋坐下,苦笑道:“傻孩子,我讓你走了,你又何必回來呢。”
“皇叔,”我抹了抹眼淚,忽然想起一事,笑道:“那個九王爺應允了我,他不屠城了。”
“好孩子,是你去說服他的麼?不愧是我們南齊的子孫。”皇叔微笑著說。
從我進門以來,第一次看見皇叔精神煥發,彷彿又是當年那個戰功赫赫的東陽王齊海平。見他這樣,我比什麼都歡喜,真的。
原來在我的心裡,已經將他們看得跟母親和善兒一般重,一般的牽腸掛肚,難以分離。如果皇兄也在這裡,無論讓我做什麼也是願意的。
一下子想起皇兄,不免更加悔恨,又伏在皇叔膝上,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皇叔只當我是從未經歷過這種場面,還拍著我的背,安慰道:“青枝,別怕,明兒我便令人去王府,將你嬸嬸和你的堂弟堂妹們接來與你作伴。咱們既然不死,就忍辱偷生,由他們將我們押到北朝去。日後相機行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齊家子孫不死,永遠記得自己是南齊的皇族。”
我沒將他這席話聽進去,只是哀哀地哭著。燭火搖曳,將我們叔侄二人的身影投射在背後的白牆上。窗外夕陽西下,已經是傍晚了。
良久,一個太監進來,細聲細氣地說:“啟奏王爺和公主,該用晚膳了。”
這個“晚”字,忽然讓我想起來十六王爺掌心的那四個字,立刻對皇叔說:“皇叔,青枝忘了,剛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