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人,竟然是那個叫做張瑜遠的老人。 我大喜,連忙走上去向他行禮。
我是個不善與人交談的人。 小時候在西趙的宮廷中,父皇寵愛的子女中從來不包括我。 在旁人眼中,我和弟弟就是兩個沒有用的蠢笨小孩。 在南齊的宮廷中時,心中有愧,每日都生怕別人會看穿我的身份,除了皇兄之外,我幾乎就是獨處一室。 我欠缺安全和溫暖,卻負載了過多的窘迫和恐懼。 從西趙尾隨我到南齊後宮的方姑姑曾經多次要求我習慣皇室的場面和人情世故,我學了,卻很費力,很辛苦。 在這麼多年,最能夠讓我放下包袱的,是九王爺和十六王爺。 在他們面前,我知道我可以不必拘束那種世俗禮儀,我也知道他們會看透我的心,不會在乎我的表相。 除他們之外,還有這個僅有一面之緣的張老先生。
“公主隨我走吧。 ”他對著我們點頭道:“三少夫人自己回去,一路上小心謹慎,千萬莫要被人發現了。 ”
叢嵐點了點頭,依依不捨地拉住我的手,說:“你多保重。 ”
我答應了,眼中發酸,看著她走遠。
張瑜遠笑道:“公主,相見自有時,何必做小兒女態,咱們這就走罷。 ”
我支支吾吾地問:“您……這個……九王妃……”
我原本是想問他九王妃的事情,卻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張老先生似乎看出了我地疑惑,笑道:“公主放心,老夫與九王妃可不是一路的。 ”
“那這些人……”我紅著臉問:“是否是您老……”
“是我下的手。 ”他渾若無事地笑了笑,說:“要成大事,何必拘泥於小節。 ”
可是這些人,也是些血肉之軀啊,他們也有他們的親人。 我看著那一地屍體,無法釋然。
張瑜遠在不遠處笑道:“公主。 上車罷。 ”
我抬頭一看,牆邊停著一輛青壁馬車,雖然裝飾得不華麗,看起來卻也很是舒服。
“去哪裡?”我茫然問道。
“十七王府。 ”張瑜遠笑道,“要救那兩位王爺,非得借重十七王爺的力量不可。 ”
“您是誰的人?”我問。
他笑而不答,只問我:“公主是否上車?”
上。 當然上了。
我抬腳上了車,說:“十七王府的方向我知道,讓我來為張老先生駕車吧。 ”
他哈哈大笑,道:“公主自便。 ”
看這樣子,果然不像是要把我帶到另一個地方去。 我心裡嘀咕,依言將車趕到十七王府。 半夜裡路上沒有旁人,他不說話,我也落得清閒。 默默駕車。
十七王爺……我苦笑著想,他現在對我恐怕是厭惡之極,如果我不去,恐怕他看在張老先生地面子上還會有所考慮,我去了,恐怕是適得其反。
“公主。 ”正在此時,張瑜遠在我身後開口道:“方才那些侍衛沒被殺害。 廚房中放了解藥。 ”
我聽了很歡喜,點頭道:“那就好!”
張瑜遠在我身後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道:“不過公主的慈悲心腸老夫倒是瞭然於心了。 ”
“我?我哪裡算是慈悲。 ”我苦笑道:“我連自己地兄長都……”
“老夫中途帶公主去一個地方。 過了左邊的岔路,往南拐。 ”他打斷我的話,說:“有個人,也該帶你去見見了。 ”
“誰?”
“到時候自然知道。 ”
他就此不說話,我也不敢再說話,低頭默默駕著車,只見南邊是一條農家的小道。 通向一間竹林中的普通房舍。 除此之外,就是幾家農家的田地。 遠遠的有些村寨,並沒有什麼特別。
我們二人下了車,朝那房舍走去。 我抬頭看了看門上地匾額,只見那上面小小地刻著一個“齊”字,不由得吃了一驚。
竹林間的風輕輕地吹起,門前的布簾緩緩飄拂,卻沒有任何聲音。
我遲疑了很久,正要上前去xian開簾子,卻聽見身後有個很熟悉的聲音喚道:“皇妹。 ”
這一句“皇妹”,彷彿是從夢魂深處傳來。
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會這樣叫我。
我緩緩回過頭,眼中已經是熱淚盈眶,迎著此時剛剛lou出的晨曦,只能看到那個模糊的影子逆光而立。
這一刻,我終於感覺到了安全與溫暖,這個世上除了十六王爺之外,最能讓我感覺的喜悅的莫過於此,除了他們二人,我誰都不要。
我說不出話來,快走兩步,那影子趕過來扶我,我卻一下子跪倒在他面前。 他遲疑了一會兒,也俯下身來,將我一把摟住。
只有在這個懷抱中,我知道自己絕對安全,甚至不用多考慮任何事情。 任何事情,都可以跟他撒嬌,耍賴。
我這一生中,最愧疚地事情,就是你。
無論你要怎樣懲罰我,甚至離我遠去,我都是卸下了一塊極大極大的石頭。
“好了,莫哭了。 ”他伸出手,輕輕為我抹掉眼淚。 視線清晰了,我看見那個溫柔而燦爛的笑容,我看見我久違了許久許久的皇兄。
我拉著他的手,卻說不出話來。
此刻,我比任何時候都慚愧。
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我最怕他看穿真相。
以前我是他寵愛的妹妹,那麼現在我是什麼?
我不敢看他地眼睛,剛要說話,他卻搶先說:“丫頭,以前的事情……都別提了。 ”
不提了?我看著他,不敢說話。
“皇兄有件事情求你。 ”他垂下頭來看著我,道:“如果你還認我這個皇兄的話,就殺了十六王爺與九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