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漆黑的迴廊上,我的心卻是喜悅而光明的。 遼東兵變,對十六王爺和九王爺來說,不啻為一張免死牌,在現在紛繁複雜的形勢中,能夠讓人勉強放心的,只有遼東和西蜀的這兩支兵馬了。 我跟在伯陽王的身後,心裡的喜悅一點一點地升起來,激動地跳躍,緊張而不安,期盼著一切的發生。
伯陽王沒有讓人掌燈,就這樣沿著黑暗的迴廊朝前走。 我一邊跟著朝前走,一邊想起在剛抵達淮安的時候第一次見到伯陽王,獨自在酒宴上自斟自飲,卻總是流lou出一種不能讓人小覷的神情舉止。 時光流轉,我竟然以他兒子的小妾的身份進入他的府邸,並且尾隨著他走進書房……真是件怪異的事情。
直到走到書房中,才透lou出一線燈光。
“跪下!”伯陽王進了書房,揮手讓眾人退開,親手關好房門,回手就是一個巴掌,黃雲縉沒有避開,沒有閃躲,生生被扇出血來,順著嘴角流下。
“你以為你能夠救得了他們?這賤人求你,你就將為父的大業置之腦後?!”伯陽王怒道:“今日我要你親手殺了她!”
我心裡一緊,不知道應該怎麼做,眼睛盯著黃雲縉的嘴角,耳邊嗡嗡作響。
“來人!”
我們尚未說話,從書房後竟走出十來個大漢,一律**上身,粗壯結實。 冷冷地站在我們面前。
“把這賤人押下去!”伯陽王吼道。
那幾個大漢一板一眼地走到我面前,將我的手扭住,死死地按到身後去。 肩胛處傳來鑽心地疼痛,我只能看見雕花的地磚,看見鋪著鵝黃緞子的紫檀木書桌,疼得眼睛裡流出眼淚來。 黃雲縉對他父王吼了一句什麼,話都沒有說完。 那群大漢又已經將他制服,推到地上去。 並將他的嘴死死堵上。
“郡主,……不,應該是公主。 ”伯陽王走到我面前,眼中光芒閃動。 他大多數時候都是韜光隱晦,甚至讓人看不出來他是個王爺,但是若是真的有事的時候,你才能認識到。 這是一個多麼可怕的人。
“老夫對公主多有得罪,”他低聲說:“小兒對公主有些痴迷,老夫只是想讓他認認清楚,公主從來都沒有正眼看過他,一心將他當作利用地工具,對麼?公主,你捫心自問,小兒對你如此痴心。 你何曾有過真心為他打算的念頭?”
沒有,真地沒有。 這些日子,我的全副心思都灌注在十六王爺身上,哪裡還能夠顧及他人。
伯陽王看著我啞口無言的樣子,冷笑著看了一眼黃雲縉,轉過頭來又對我說:“公主。 你曾經為了自己的母親和弟弟親手殺了南齊的皇帝,你的長兄。 如果有朝一日,要你再殺一個人,來解救十六王爺,你會不會答應?”
我……說不定會答應。
我剛想說話,卻接觸到黃雲縉的眼神。
他地眼神中,有些不安。
對,我忘了,他一直只是固執地認為我是受人擺佈,卻不願意去想我也有過選擇的權利。 一種選擇。 早已分了善惡。 我的真實面目在他眼中。 必然是惡的。
我苦笑著不說話。 我該怎麼說呢。 要我怎麼說?
伯陽王很滿意地看著我,冷冷地說:“如果要你殺的人是他呢?!”
他指著黃雲縉。 一字一句地說:“如果有人告訴公主,殺了他,就能夠與十六王爺遠離朝政,歸隱山水之間,做一對神仙眷侶,你們願意麼?”
我仍舊說不出話來。
他說的那些,都是我多麼期盼的啊。
但是,我無論如何,不能再犯錯了。
“我不知道。 ”我低聲說。
很明顯,我說了一句錯誤的話。 但是我實在不想欺騙他。
真地,我不想欺騙他。 我不能欺騙那雙眼睛。
他不再看我,將眼睛閉上。
伯陽王似乎很滿意地點了點頭,四周的人將我們鬆開。
“縉兒,你怎麼想?”伯陽王親自將黃雲縉口中的布取下,低聲問他。
我心如死灰。 如今在這裡,我甚至沒有了最後一個籌碼。
黃雲縉沒有說話。
毀了他的心,這也好。 從此以後,他想必能夠珍惜叢嵐。
伯陽王死死地盯住我,眼睛裡放出無聲的冷笑,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把她給我帶下去。 送到地牢裡去。 ”
黃雲縉沒有吭聲。 他仍舊不看我。
我站起來,絕望地對他看了一眼,還沒有說話,就已經被那些大漢們強拉著朝書房後走去。 我想回頭,背後卻不斷有人對我推推攘攘,催促著我朝前走去。
從門外吹來的涼風撲面而來。 他們將我推出書房,押進一扇小門。 進了門,就是青石階梯,不斷地往下延伸。 那幾個大漢推著我,跌跌撞撞地往下走。 我摔了很多次,都被他們拎起來繼續走下去。 有時候人生真是變化無常。 剛才還覺得希望滿腹,心中還滿是喜悅地情懷,轉眼之間,就已經是如此模樣。
那牢房在很深的地下,積了淺淺的水,中間有一座高臺。 那幾個大漢逼著我爬上那座高臺,用鎖鏈將我捆綁在上面。
這裡以前似乎是一座水牢。 真想象不到,伯陽王府中竟然還有這種地方。
有腳步聲緩緩地走下來。
身影慢慢地從陰影中走出來,竟然是曾經從王府中將我劫持出來的那兩個青衣人之一。
“王爺讓我問你,”他面無表情地說,“你若是願意將功補過,說服遼東軍隊臣服於王爺,他就會給你一條生路,甚至讓你和徐叢嵐平起平坐,伺候三公子。 ”
“我怎麼說服遼東的人?”我大惑不解道:“他們對九王爺唯命是從,什麼時候會聽我的話了。 ”
“辦法是有,你先說你答應不答應。 ”
“我自然不答應。 你們王爺越著急,十六王爺他們救越安全。 ”我冷笑道,“這個道理,我早就想通了。 ”
“你就不關心自己的死活?!”那個青衣人睜大了眼睛問。
我點了點頭。 我真的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旁人對我冷眼相對,對我惡語相加,甚至我自己的母親都對我是這樣,我早就已經心灰意冷。 可是世事變化,只有一件事情不會變:我總是牽掛著十六王爺,無論如何都希望他安好。 早在母親對我說出絕情地話來之後,我心中就已經產生了一種不被接受和承認地心情。 可是當世人的輕蔑、嘲笑、憎恨統統累加在我身上地時候,當我不堪重負的時候,我總知道,這世界上有一個人跟我是一樣,他了解我,認可我,這種感覺,在我來說,是一個多麼大的溫暖和依賴啊。 他是我心底裡最好的依kao,我寧可傷害自己的身體,也不能讓這種依kao倒塌。
“告訴你們王爺,他愛將我怎樣就怎樣。 ”我冷冷看著那個青衣人,斬釘截鐵地說。
他點頭微笑,揮了揮手,讓那幾個大漢都隨他一起上去。 他們帶走了火把,地牢中終於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