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兩個月,四十一歲的成化帝一病不起。張語覺得親眼目睹一個帝王因為愛人逝去,了無生趣,比看後世的記錄震撼多了。說到底,這位公爹也還是一枝花的年紀。完全可以廣選美女,充溢後宮,再來個第二春。
如今已是八月中旬,天悶熱得厲害。朱祐樘更是忙得腳不沾地,理政,侍疾,人也越發的清瘦。
朝野上下都知道成化帝沒有多少時日了。宮中早就引起了巨大的風波,有擔心的、有想後路的。而成化帝竟還想依賴大智慧佛、大慈悲佛唸經發功給他治疾。
張語向餘嘉問朱祐樘的起居,餘嘉一一回答,“太子妃放心,但凡太子一飲一食,奴才俱以銀針試毒後,方敢奉上。太子身邊,東宮侍衛分做幾班,不敢離身。”
成化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成化帝朱見深崩,廟號定位憲宗。
大行皇帝的梓宮很快停在了乾清宮正中。紫禁城裡全換上了白色燈籠,乾清宮裡挽幛低垂、煙霧瀰漫、哀樂聲聲。先皇嬪妃、王公大臣身著縞素先後來到大行皇帝的梓宮前哭拜,真的、假的、落淚的、乾嚎的響成一片,一個個都哭得眼睛乾紅。乾清宮外搭了靈棚,朱祐樘聲音嘶啞,一連幾日的哭祭,他本來虛弱的身子變得更加消瘦了。
這樣悲壯浩大奢侈的情景,直到頭七過了,才漸漸有所好轉。
初步辦完了成化帝的喪事,九月的壬寅日(初六),秋高氣爽,朱祐樘登基稱帝,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王氏為皇太后,把次年定為弘治元年。同時告示天下,將以孝治天下,明旨發出要為憲宗皇帝守孝三年:這三年內不鳴鐘鼓、不受朝賀,朔望宮中素服。
一個月後,張語被封為皇后,移居坤寧宮。
夜半,聽到響動睜開眼來,就看到朱祐樘站在面前,著一身素袍。
今日才見到成為皇帝的他,訊息倒是不斷的傳到耳朵裡。
朱祐樘即位之後,立即逮捕了以方術、**得幸於成化帝的李孜省以及禍亂朝政,打擊忠臣的太監梁芳。又奪僧道封號千多人,罷“傳奉官”二千人。傳奉官是明代成化朝的怪現象:就是得到皇帝寵信的人,繞過主管部門,直接向皇帝討官,轉授給自己想引薦的人。於是社會上三教九流的人員,都可以透過拍捧之術,躋身於官僚階層。僅通過樑芳而成為“傳奉官”的就上千人。
然後著手整頓吏制,從內閣開始罷免以外戚萬安為首的“紙糊三閣老,泥塑六尚書”,將成化朝透過賄賂,溜鬚拍馬發跡的官員一律撤換,同時,起用邱濬、徐溥、李東陽、謝遷、劉健等正直賢能之士。使得無論是朝中還是宮中都為之一新。
也有不協調的音符,一幫大臣,一齊來到了午門哭靈,這些人口口聲聲哭吊先帝,說‘子不改父道三年’,皇帝剛登基,就急於更改先皇之道,何言以孝治天下。這份熱鬧,一時間全京城都知道了。
新皇帝說使國家昌盛、大明中興才是天下第一孝道,於是下旨:百官自願哭祭先皇,要在先皇面前行為臣之孝,朕很贊同。還派人去給那些哭靈的百官送衣送糧,告訴他們別哭壞了身體,他們只要願意,隨他們哭多少天都行。眾官員這才陸續散了。
張語看他一臉倦色,眼睛裡還有血絲。聽說連續幾天忙得每日只睡三、四個小時。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他身後,雙手摸上他的太陽穴輕輕的按著,曾經一時興趣跟學中醫推拿的朋友學了幾手按摩技巧,在朱祐樘頭上的穴位處適力的按摩著。
朱祐樘是板正之人,私底下也很少親呢。張語也從不主動去打擾他。是以這半年來,二人都是客客氣氣的相處。
他初時微微一僵,然後慢慢放鬆下來,把眼也閉上。張語按壓了一會太陽穴,而後執起他的手腕,按揉腕間的穴位,按這裡可以減輕脖頸的疲勞。
朱祐樘帶點驚奇的轉動了一下頸部,“恩,好了。”破天荒的握住張語的手,表情放鬆。
“什麼時候學會這個的?”
“皇上喜歡麼?”
“恩。”
張語只覺著睡不多久,身邊人就有了動靜,要起身了。掙扎著睜開眼,要像往日一樣起身為他穿衣。卻被他伸手壓住,“你再睡會。”
朱祐樘出到外間,由余嘉服侍穿上龍袍,上朝去了。
張語翻個身接著睡,這皇帝真不是人當的,難怪那麼多皇帝當昏君。別人當皇帝是為了醒掌天下,醉擁麗人。可這人,什麼福利都享受不到麼。克己復禮到極點,不曉得有什麼樂趣。
用膳的時候,朱祐樘告訴張語一個訊息,今日朝上有官員上表,言皇帝生母當年是為萬貴妃所害,請皇帝將萬貴妃消諡議罪,並懲辦其族人。
“朕內心也頗為矛盾,朕很想為母后報仇,但也不想違背父皇的遺願。父皇生前就問過朕在他百年之後將如何對待太后太妃,朕言將執子禮以孝順嫡母庶母。況且,元凶已經不在,追究他人也是無益,只會造成更多不幸。朕已託人去廣西賀縣尋找外家之人,希望能早得音訊。”
雖然知道他是善良、溫和、寬容的,但對萬貴妃也能做到如此,張語吃驚了。很少有人在獨掌大權後,能對過去的仇人真的做到網開一面。
“臣妾揣度,能養出皇上這樣的兒子,母后必定也是寬容之人。她更想看到的是皇上好好的。”朱祐樘的生母已被追封為孝穆太后,成化帝的廢后,那位在安樂堂幫助撫育朱祐樘的吳氏,還有太監張敏等人也都一一得到了追封。
“皇上如今獨掌朝綱,還能記住自己身微時的心情,努力造福百姓,母后一定是歡喜的。”幼時的弱者地位,或許正是造就他寬容心性的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