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趙矜來到厓山,想要救三傑、扶幼主、反元復宋、奪阿合馬四百多個妻妾再將其納為太監……不料此時厓山之戰剛剛打過,南宋已亡!
趙矜正悵惘不知所措,就聽見遙遙傳來喊殺之聲,趕緊登上一座土丘瞭望。
一望之下,那遙遠之處果然有人馬廝殺,但是人數不多。趙矜尋思:“難道厓山之戰還在打?但怎麼人這麼少?又是陸戰?根據史書記載,厓山之戰不是海戰麼?哦……對了,那是戰後上岸的殘兵而已。”
這一想就明白了。雖如此,還是要過去看看。趙矜練了一身本領,正躍躍欲試。當下趙矜尋了一根柔韌細長的藤蔓,將不可或缺的枕頭纏在背上,又見不遠處一株筆挺小樹粗細正好,一時也不及細看是什麼樹,跑過去拼命拔了起來,就扛著它奔向廝殺處!
奔至近處,只見地下橫倒了許多屍體,地上尚有七八十人搏命廝殺。一夥衣衫不整,另一夥頂盔貫甲、矛銳刀利。由於缺乏瞭解,趙矜還不知道怎麼分辨宋兵元兵,急中生智,大呼道:“你等哪邊是張弘範那龜兒子、大忘八的手下?”
張弘範就是指揮厓山之戰的元軍主將、與元朝右丞相史天澤齊名的漢人四大軍閥之一。果然,這一呼之下,戴著頭盔、披著皮甲的那一夥人聽了,便有好幾個衝上前來,照著趙矜頂門便砍。
趙矜身手敏捷,急忙躲閃,仗著膂力,掄樹招架,既不會招式,便只管團團亂舞。元兵見狀,不由得哈哈大笑。但別看趙矜模樣滑稽,卻也不好對付。元兵有人要刺趙矜,先被趙矜長長樹幹掃倒;有人要砍斷趙矜兵器,只削落枝枝葉葉,倒使趙矜舞得更加方便。趙矜一氣兒掃翻六七人,扛著還帶著少許枝椏的新鮮小樹,轉身便跑,一邊嚷道:“不得了!吾兵杖不利,如何對敵?不如歸去!”
元兵哪裡肯放,紛紛操刀挺矛追來。兀那怪人,膽敢將主帥喚作“龜兒子”、“大忘八”,那我等又算什麼?怎可與他甘休!見他模樣甚奇,正好捉去請功。
趙矜跑的飛快,並不急著離開,一邊繞著圈子帶著元兵跑,一邊又大喊大叫:“吾乃大宋國師——趙大師是也!前來救援厓山之戰不及,氣殺我也!爾等有本事便來拿我!我有妙法,諒爾等也拿不著!”
這麼囂張!元兵的頭目想不注意也不行了,定神一看,不知趙矜的運動衣為何物,總之這等打扮的,姑且不管是不是什麼國師、大師,看樣子就很有捉拿價值,何況又是姓趙的!張弘範張大帥有吩咐,要將宋朝宗室拿盡殺絕,凡是姓趙的都有嫌疑,不可放過!
於是,頭目一聲令下,全體元兵舍了宋兵,齊齊來捉趙矜。宋兵趁機脫身,不在話下。俗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浮屠就是佛塔,趙矜這一下子就造好了幾百級的佛塔,望見宋兵已經消失在視野之外,這才將元兵引上一座石崖。
石崖頂面寬闊,遠看像個平坦的大棋臺,但來到近處,只見其中大小岩石高低不平,想要走好都不容易,何況奔跑?穿靴子的元兵們追趕過來,腳下甚是艱難,身體搖來晃去,活像一群熊羆跳舞。卻見那“大宋國師趙大師”赤著腳,走得倒是飛快。
趙矜回身看看狼狽追來的元兵,伸手一指,大笑道:“穆哈哈哈!爾等不自量力之至!吾乃得道高人,最善輕功,慣會飛簷壁、上天梯,何況走石堆乎?”正吹著,腳下一滑,趙矜險些摔倒,慌忙雙手撐地,又手腳並用,踉踉蹌蹌登上一塊石頭,回身下探,拖了小樹走。
後面元兵且顧不得笑,趁機圍上,堪堪趕著。趙矜一個不穩,差些趴倒,追在最前面的一個元兵便將長矛直搠!
不料,這是趙矜故意誘敵之計。趙矜見矛來了,蹲身一跳,將長矛雙腳踩住。元兵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只見靈敏的趙矜把小樹當作平衡杆,像是走鋼絲一樣踏著矛柄直衝過來,說時遲那時快,一腳蹬在元兵臉上!
元兵往後跌倒,雙手撤矛。趙矜已向側面翻落,暫拋小樹,兩腳一手穩穩撐在岩石夾縫間,另一手早將長矛拽到,隨即一挺身,指著半邊臉上印著腳印的元兵:“你已經沒有利用價值啦!廢物!廢物!”說罷將長矛“咔嚓”一聲拗作兩段,甩在那元兵身上,拖起小樹又跑掉了。
同伴遭此欺辱,一眾元兵大怒!他們咆哮著分頭包抄,將趙矜圍上了崖岸。趙矜開心夠了,正要躍落深水,游泳脫身——不料,就聽得另一面傳來一聲喊叫!
那聲音稚細,卻透出奮然赴死的氣概。趙矜在崖岸高處,一望之下,只見一名身材矮小瘦弱的宋兵,朝這邊奔過來了。
“哎呀,不都散了嗎,怎麼還有個嫌命長的跟到這裡來?實在是活得不耐煩了!”趙矜心裡想著,只好改變計劃,不跳崖了。本來,趙矜是現代文明人,不慣殺人,一路上只是打罵元兵,一個也沒有殺死。這下子偏有一個宋兵跑回來,為了救他,搞不好真得殺幾個元兵了。
於是趙矜抖擻精神,一聲大吼,挺起小樹,翻身打回,擺開架勢,狂掄猛掃!好一場惡鬥,有詞為證:
橫舞大杆,全無一絲凝滯;
立卷疾風,著打倉惶衰人。
想當年,宋祖雄風震天下;
到如今,國師亂棒得其神!
潮氣撲面來,青苔掀翻根;
元兵迷離眼,不識西與東。
藝絕膽壯趙校草,亂石崖上逞英豪。
健步發猛嘯,滿地落刀矛!
只見趙矜威不可當,一株小樹呼呼生風,直如神出鬼沒,打得痛快淋漓!打得得意,趙矜便又大笑,亂扯起來:“穆哈哈哈!想當年,我大宋太祖趙匡胤,一杆鐵棍等身齊,打下軍州五十座,開闢基業三百年!何等英雄!我趙矜大師精通太祖棍法,對付爾等小寇,何足道哉!爾等識相的,還不速速逃命!否則打作齏粉,悔之晚矣!”
趙矜這麼猛又這麼吹,元兵果然懼怕,便向來路逃去一半。趙矜迎面接著那名宋兵,近處一瞧,只見他年紀不大,嘴上無★毛,臉色菜黃,身軀又瘦又小,根本還是個孩子嘛,穿著一套不怎麼合身的軍士服,乍一看完全不是個當兵的料。但是人不可貌相,這小軍士的反應倒也機敏得很,在亂石崖上倒也能走,手裡握一柄超過他半身高的大刀,接連砍死好幾個被趙矜掃翻的元兵,居然是個下手毫不含糊的好戰士!
趙矜繼續趕打一眾元兵。小軍士自己獨力對付一名元兵小頭目,鬥了幾合,便趁敵人喪膽落魄,一刀將其搠死。趙矜瞥見,暗讚一聲:“這孩子倒也中用。”於是趙矜將小樹往地下一頓,指著小軍士喝道:“你跑回來做什麼!還不快快逃命!”
小軍士被這一喝,誠惶誠恐。看他怯生生說不出話來的樣子,趙矜不禁失笑:“哈!古語有云:‘敏於行而訥於言’,說的正是你這種人啊!罷了,既來之則安之,我也正好想要找個人問問話,咱們先殺退元兵再說!”
因為趙矜的話裡現代白話太多,小軍士聽不太懂,神色迷惘。趙矜索性只喝一聲:“殺!”小軍士便明白了。
於是兩人一樹一刀,精神振奮,口中喊殺,迎向餘敵。趙矜持著越發被削得清爽了的樹幹,只管往敵兵腹部招呼。敵兵在亂石之上難以閃避,往往中招。有的被捅得失去重心,撞著石稜,昏死過去。有的被捅著胸口,登時氣悶撲地。有的被捅中腹下,立時軟倒,哀號跌滾,只怕會斷子絕孫。小軍士趁機又殺了幾人。
餘下的敵兵再無鬥志,四散逃走。小軍士咬牙追殺過去。趙矜趕上,將小軍士一把拖住,勸道:“莫要追了!就算你再多殺幾個敵兵,大宋也已經無法挽回了。只怕他們後面還有大軍,咱們還是趕快走吧!”
小軍士勉勉強強聽懂,知道趙矜是不讓追的意思,於是一聲嗚咽,拋了刀,拜伏在地,叫一聲:“恩公在上”,眼淚止不住便滾滾流淌。
趙矜忙又安慰:“莫哭,莫哭!俗話道:‘男兒有淚不輕彈’。不管遇到什麼挫折,咱們還是要頑強生存!先離開這裡,到安全的地方再說話吧。”
趙矜就一把攙起小軍士,走過亂石崖,走到細軟沙灘上,腳下感覺很舒服,渾身輕鬆。但是小軍士依然悲悲切切,不斷地擦拭眼眶,怎麼擦也止不住淚水。趙矜再三安慰,問起:“對了,小兄弟,你的大名叫做什麼?”
小軍士聽了,慌忙跪倒在地,磕頭回話道:“稟恩公,小人無有大名。只有一個小名,喚作苦兒。”
趙矜趕緊拉他起來:“我隨便問問而已,你用不著這麼鄭重!原來你叫苦兒啊,那麼,貴姓呢?”
小軍士略一愣。趙矜才想到“貴姓”是個比較文雅的說法,古時候可不是人人懂得。正要換個問法,不料這小軍士居然有些文化,能夠理解,只見他又恭恭敬敬地跪下來,拜道:“稟恩公,小人無有姓氏。”
原來古時候尊卑有別,軍隊裡更是等級森嚴。小軍士對恩公怎敢怠慢,故此問什麼都立即跪下來作答。
於是趙矜三番兩次讓他別多禮,見他還是那樣,也就罷了。再詢問下去,才知道他原是棄嬰,不知父母為誰,自然也就不知道姓氏。他被一個善良的寡婦撿到,帶到小村裡撫養。那寡婦非常貧窮,可憐這個孩子生來沒有父母,只能跟著自己受苦,於是就給他起了個名字,叫做“苦兒”。苦兒十歲那年,寡婦又去世了,真是伶仃孤苦,只得依靠採摘野菜與乞食度日。再大一些,便去砍柴和做些零工,年紀小小就歷盡磨難。幸好苦兒的筋骨還算結實,村人也有好心照顧他的,這樣一直捱了下來。到他十四歲那年,元兵南下,劫掠鄉里,苦兒跟著村人逃命,被流箭射中小腿,跌坐地上。這時多虧宋軍趕到,卻是張世傑將軍一馬當先殺退敵兵,救了苦兒性命。戰鬥結束後,將軍親自為苦兒裹傷,苦兒哀求將軍帶上自己。張世傑將軍可憐苦兒,就收留他做個親隨牽馬小卒,還教他若干武藝、幾個字兒。
趙矜一聽苦兒就是張世傑的親兵,一拍大腿叫道:“我正要找你的主人!這真是‘踏破鐵靴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你快告訴我,他在哪裡?”
苦兒拜伏在地,哽咽道:“將軍……將軍大人已經殉國了!”說罷放聲大哭。
趙矜一聽張世傑已死,也覺胸中鬱悶,搖搖頭,想了想,又問:“那麼楊太妃呢?”
“太妃……太妃娘娘……”苦兒越發泣不成聲,後面的話都講不清了。
趙矜看這樣子,知道楊太妃也已經死了,嘆口氣,心想自己的計劃完全落空,無法改變歷史。
陸秀夫已經揹著小皇帝投海自盡了,本已突圍登陸的張世傑與楊太妃見此情形,再也沒有希望,遂皆自殺殉國。曾經“西湖歌舞幾時休”,曾經多麼繁華卻又多麼萎靡的南宋,在這覆亡的時候,才終於迸發出了這一點點血性!
好吧,歷史就不說了,問題是趙矜的夢想沒有了。那什麼中興宋室的熱血夢想、拜將封侯的發達夢想、奪人妻妾再太監其夫的報仇夢想……全沒有了。
……不要緊。夢想永遠有,再找新的去。趙矜開顏一笑,拉起痛哭的苦兒先來個安撫,稱讚道:“苦兒,別看你這麼瘦小,戰場上卻真的是個好漢!”這時捏捏苦兒的骨骼,頗堅實,就是肉少,趙矜再問:“你這麼瘦,是自小苦的麼?從軍以後也肥不起來?”
苦兒盡力止住抽泣,拱手答道:“稟恩公,自小甚苦,從軍亦有諸多苦處。”於是細訴了一番跟隨張將軍抗元的艱辛。講到狡猾的張弘範令元軍偽裝成宋軍大肆燒殺,造成人民對宋軍的誤解,害得艱苦轉戰的宋軍得不到人民支援,缺乏給養,許多軍士營養不良。不僅如此,還有投敵計程車大夫幫忙元廷造謠,大肆編文撰史,汙衊宋軍是殺人不眨眼、奸★**擄掠成性的匪徒。張世傑將軍好幾次氣得怒髮衝冠,苦兒也感到這個世界黑白混淆,實在苦不堪言。
說著各種苦處,苦兒止不住又垂淚痛哭。趙矜有點不耐煩了,心想:“好端端一個男孩子,還是軍人,怎麼就哭個不停?”但又想到:“我自己沒有受過什麼苦,怎能用自己的眼光去衡量從小受苦的人?是我的不對了!”
於是趙矜在心底批評自己,耐著性子好言相勸苦兒:“不要哭,哭也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你雖然年紀小,但不失忠義,委實是個好漢子!我引開元兵之後,別人都逃走了,你卻跑過來跟我,這不是很勇敢麼?死都不怕,就不要老是哭嘛!”
苦兒抽泣道:“小人固不怕死。將軍大人自盡之前,亦曾善囑我等各自逃生。我等棄了旗甲,奔至此地,又逢元兵趕殺,幸得恩公搭救。小人逃了一程,卻想,天地茫茫無我容身之處,不如與恩公同殺元兵,小人死去便也罷了,恩公為救我等不惜以身餌敵,卻是不該死的。”
趙矜微笑道:“我不該死,你也不該死。不管處境如何,咱們都要好好活下去!因為活下去……活下去總會有好事情嘛!”
雖然趙矜一再開導,可是苦兒極是命苦,現在又失去了跟隨將軍的一點點幸福,軍隊散了,國家滅了,想想還有什麼生存意義?十分的迷惘和無力,苦兒只覺得活著就是無止無盡的苦!都苦到這個份上,還活著做什麼?
趙矜深感頭痛,拼命想辦法要給苦兒找一個生存理由。正這時,忽然遠處一陣聲音傳來,隱隱約約像是女人啼哭和男人喝罵之聲。趙矜側耳傾聽,奇道:“那是什麼聲音?”
(待續本回下節)
注:
膂力:膂音“呂”,脊樑骨之意。膂力泛指體力,揮舞武器、彎弓射箭等動作必須用到的腰力、臂力皆包括在內。《後漢書•董卓傳》:“卓膂力過人,雙帶兩鞬,左右馳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