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犧園在若大庭園裡擺上數十張菜餚鋪陳的長桌,由賓客自取自酌,旁邊還有各色廚子現場操作,燒烤煮炸的現成的食物隨時補上,在水中亭臺上,還有專門請來的伎樂歌舞,應著花樹成蔭的環境,可以隨做隨站,三五成群一邊品位,一邊輕鬆的聊天,高聲笑談或者竊竊私語也都有足夠的空間,倒也幽雅詒情。
辦這個餐會,也有多種用意的,一來答酬一下那些投貼拜上的,熟悉一下人情頭面。
二來利用這種環境,正好觀察地方權力的分佈和派系、小團體關係,因為並不象正式的宴會,有嚴格的座次安排,誰和誰走的比較近,誰和誰是姻親連襟,誰又比較受排擠,誰離權力核心較遠,誰的人緣好、誰的名聲差一些等等,多能不動聲色而一目瞭然,再者還有為我家的事業,暗中打廣告的意思。
當然餘、鄭、韋、李等比較接近朝廷權利核心大大員,則引進內堂,還有專門的更高檔次的侍侯。
半路檢回來的老管家,表現出讓人驚歎的另一面,按照我的構想,打點佈置這偌大的場面,還要排程許多外借來的人手,居然沒出多少紕漏,要知道,為了能夠短時間內籌辦到位,還從我家的市肆店鋪中,組織了大量的餐飲供給用度,關這其中排程往來就是一個海量而瑣碎的過程。
用樂此不疲他的話說,平時那些都不算什麼,只有這樣的場面才算能讓他出全力充分展示的機會。
不過其中最顯目的,還不是那些應約而來穿朱服紫的汲汲大員們,而一群蝗蟲般到處掃蕩的龍武軍將官們,除了少數位尊如韋滔等自持身份外,哪怕是新進年輕生澀的面孔,也在這種氣氛帶動下,放開了懷抱海吃好喝。
如餓死鬼投胎般,對著排地滿滿的餐桌,猛然發動進攻行列中,只見杯盤與盞碗齊空,酒水菜餚淋漓叮噹共一色,顯然深得龍武軍內部打秋風優良傳統的薰陶,據說。
恩,據說,自從我家的小丫頭開始學習做菜出來,某些腸胃飽受摧殘的傢伙,好不容易才等到這個一個報復的機會,因此個別帶頭的人士。
很有把常年積壓地怨氣都吃回來的氣魄。
。
。
。
。
相比大多數水陸鋪陳極盡豐盛,還有成群家姬歌舞助興的所謂家宴,這樣的場合。
要輕鬆愜意的多,只要你願意,儘管可以招呼親近相好的,躲在哪個角落。
亦飲亦酌,自得其樂。
三五成群散落著。
其中一個文冠綸巾地小群體,也對著池畔假山上回廊大亭的方向在喃喃私語。
“那位就是我們將來的坐師麼。
。
。
未免也太。
。
。
說話地學子,把玩著一個把雕紋精美的細底圓杯“別看他不足而立,卻已經遊歷海內風物,精通諸子百家而開宗十數門,詩詞樂畫,工技機巧,兵法文學、政治經略皆出其手。
。
。
連醫家的風寒邪正症說。
都有他的建樹。
更別說他背後地人可了不得。
時人都說究竟是怎樣的天縱神奇之人,才教出這一個異類。
。
還有密聞傳說。
是與李衛公,諸葛武侯一脈都大有干係。
。
“這個女人。
。
。”
其中最年輕地一位學子,突然眼睛一亮,就見迴廊盡頭,一名頭花緞帶黑裙白兜的女子,就如春晴明日下風曳拂柳一般的款款而來,正式婀腰如柳,扶風弱若,清容殊色,明眸潺潺的讓人捨不得轉開眼神。
“不要亂看,這位是殷良人,今天府上的家眷都沒有出現,就是由她主持遊宴的。
。
同伴諱莫如深的拉了拉他的袖子。
“難道這位還有什麼來歷麼。
。
。
。”
“據說曾是長安城裡名聞一時地妙人兒,早年也孤傲地很,什麼公卿子都不放在眼裡。
。
“後逢大變。
。
。
。
隨了那位府上之後深得寵信,她雖然不在那為小殿下六尚之中,但有傳聞說,殿下與六尚之首的謝大家,都不是喜歡管事地人,因此她才是內府裡少數可以做主的人。
。
。
。
南蠻圍城時,還親手殺過上門的亂黨”“這又怎麼樣。
。
。
“據說行走宮中時有命婦自持身份,不知輕重的嘲笑她身份卑賤,喚她做平康子。
。
。
結果被那位小殿下知道了,隨後找了個失禮的由頭髮作,讓人狠狠抽了這位倒黴夫人一頓耳褂子,把人活生生的變成豬頭。
他頓時失聲了。
“禽獸啊禽獸”正好又看到女子身後跟著一群小女孩,具是不及豆蔻的浪漫年華,雖然手中中規中矩的捧著器物,卻是充滿好奇的望著行來的人等。
他不由悵然罵道。
“這算得什麼,據說他身邊都是這樣的絕色,還不滿足的到處巧取豪奪,在河北收了一個比他小十歲的女兒,在江陵騙走了身家鉅萬豔名遠播的寧寡婦,回到長安又把哥舒老帥的女兒,全強行羈留在府上,。
。
。
在長安收罪眷,在成都納孤女。
。
。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
。
。”
雖然口中說的是鄙夷,卻難掩面上豔慕。
“要知道這位還是個後軍別將時,就已經在帳中私藏女子,還敢調戲聖駕身邊的女弟子,楞是讓他強佔了名滿長安的謝供奉,又騙誘攀結上年幼的公主,才開始發跡的。
。
。
。
“可沒你說的那麼不堪好不好。
。
。
。
。
。”
又一個同伴端杯湊過來。
“人家可被今上親許的不可思議之人,此君明明是個武人,卻和文人一般,熱衷於著書立學,開宗立派,偏偏還給他做成了不少。
。
。
。
。
明明身列尊崇的官家貴人,卻醉心於五民之末的貨殖之利,門下營生遍及海內。
。
。
。
明明當是大有作為的人物,卻喜歡方技文藝這些雜旁之道。
搞出一個又一個名作來。
。
“最可氣的是,明明他身在其位卻不務正業,偏生還能深得上寵不衰。
。
。
。
。
“據說他喜歡給自家的女人量身作曲,以得曲最多為寵愛最甚,。
。
。
。
還喜歡讓她們出來做事。
。”
“你沒聽他說,笑掌天下權,罪臥美人膝。
大丈夫,當如是也。
“羨慕有什麼用,你不是聽那從軍曲唱,莫讓儒冠誤此身麼,乾脆扒了你這身文骨,做你投筆從戎的班冠軍去。
。”
“快看。
又有美女出現了。
。
。”
一群鶯鶯燕燕從長廊嚦嚦而過,幾道同樣充滿好奇的目光,交錯起來。
不由他們自發地挺胸凹肚,擺出一副自覺最好的形象來。
對另一些人來說,這種場面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酬謝長期以來支援和追隨龍武軍事業的各界人士。
順便加強點聯絡,在長安就有過類似的活動。
這次又有所不同。
受到邀請的豪門大戶,文武官員,能夠沾上點關係的,都會把自己家還沒出閣的女兒,打扮地漂漂亮亮的送過來。
這次南征封賞下來,軍中也有一大批得到榮譽和地位的未婚年輕俊傑,因此還有相親擇配的意圖,對這些充滿金風一相逢勝卻人間無數。
人財名利兼收之類。
美好憧憬的學子們,也是一次重要的機會。
比如。
負責內部警衛地,照例是童子軍出身的少年親事們,穿著便服站在角落裡,倒與那些宴會場內,特地被帶出來見識世面的同齡人,沒有什麼兩樣,。
面對又一個淚奔而去地窈窕身影,小楊斜斜咬著草根,懶洋洋對著太陽靠在粗大的樹幹上,還是那麼的冷淡,漠然的就象一座精密刻畫地雕塑一樣,只是偶爾靈動的眸子,散發出一種危險森冷而充滿邪惡**地東西。
這已經不知道是多少個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和情懷,試圖靠近過來的官家少女名門秀媛,象飛蛾撲火一般吸引過來,又被他堅冰一樣的冷漠與殘酷,拒倒於千里之外,甚至被他瞪一眼,連開口的勇氣都沒有,就噙著眼淚落荒而逃。
“老大。
。
。”
站在附近的一個少年親事才剛開口,就被另一位更大一些的同伴,從後腦狠狠拍了一掌,差點沒從樹上掉下去。
“說過多少次,兩府三軍只有一個唯一的老大,。
。
。
要叫楊頭兒或是楊首長。
。
捂著頭的少年諾諾幾聲,又道“楊頭。
。
心腸兒怎麼就這麼硬。
。
用冷到骨子裡地煞氣啊。
。
。
狠心去對付這些漂亮小娘呢。
。
“那是頭兒天生地,從小空手擒殺虎豹熊羆,從我們家總大人後專在軍陣中殺將奪旗,手上人命何止上百,連他呆過的那些捉生隊和戰鋒營地兵頭大爺們,都說他是天生的為殺戮而生,不能輕易招惹的人物。
。
。
同伴滿眼羨慕,臉上泛著紅光說,大有望山仰止的崇拜和效仿之意。
“據說玉真大長殿那裡,已經在女學館裡放話出來,誰能把這快石頭給捂熱了,她就給陪一大筆嫁妝。
。
。”
“又一個送上門的。
。
就見遠處一名穿著彩青紋裙的少女,雙手捏拳有些畏縮踏步上前。
。
“模樣不錯,看起來膽氣也不錯。
。
。
打賭打賭。
。
能堅持多久。
。
。”
“我賭不過三息。
。
。
。
就今天的特勤津貼好了。
“有吝嗇子,逢父喪,請道士度之,索千錢,只給八百,遂言度東天,子問為何,言度西天需千錢,不得不遂給,乃至自棺內呼有罵聲“不孝子爾,為百錢爾,累吾東西奔走。
。
。
笑語晏晏中。
我也正在講古。
皇帝身邊好升官,所謂大浪淘金,危難時刻見真性情之類的理由,在守城中有過傑出表現的,事後多少都獲得了獎賞和晉升,南沼大軍一來一去,守吏或死或逃。
或不光彩的降敵,地方上造成了不少空缺,也需要人補缺,還有南沼進犯背景下的事後追究和清洗,也需要人來穩定地方。
因此,那位太上在局勢穩定下來後。
一口氣圈點了一大批人,大部分就近水樓臺的落在這些已經畢業的官學生中,雖然其中不免一些混亂糜爛之極的爛攤子。
但也是這些年輕人展現所學的機會。
作為兩學地締造者之一,按照慣例會在出放前,到我府上拜謝教誨紜紜。
再加上我成為科舉的考官,是內定的事情。
因此攀著親故淵源,例行來拜會混臉熟的學子也不少。
由鄭元和一次領到府上來,比較核心和親熟的,就在花園裡一併接待了。
這些新補的官員以年輕面孔居多,本來著場合,別人的做師臨別宴上,無非交代一些““外放地方,要上體君心,下洫黎黍。
尊敬官長。
親近同僚”之類地客套廢話,或是“好好做官。
體恤地方,上承君意,下安黎庶“之類的例行教誨。
我卻是在給他們講為官的故事和典故,諸如“青天高三尺”“五大天地”“葡萄駕倒了”“愛民如子(金子銀子)”,“帶土地公回家”之類傳統官場嘲諷笑話。
中間還夾雜一些“葡萄駕倒、請夫人閱兵“之類生活雅趣的笑話,弄的整個謝宴上笑聲連天,為他們上這步入官場的第一堂課,我實在一點準備都沒有,只能隨性發揮了,不過各種官場地潛規則,幾千年積累下來的厚黑學,在各種影視題材中比比皆,只要換個背景,就可以信手掂來,他們也聽的津津有味。
“說實話老子我不贊成你們做清官,”說這話地時候,我不由看了一眼,在座唯一一位資深的老官僚,劍南四大使之一的營田使方允謙,他毫不在意的對我笑笑然。
這位也不算什麼清官,該拿地一樣照拿的身家不菲,保養外室地小公館也有幾處,不過這兩年他也象一個正宗的老農一樣,輾轉於各地的田間地頭,推行良種和新式農藝以實現增產增收,鼓勵鄉民百姓利用一切條件在相對貧瘠的荒坡山地上廣種瓜菜茶果,蓄養雞兔,堆肥積草,以代糧用,為供應前方所需勞心勞力,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甚至因為親身示範,而吃了太多瓜菜而拉肚子拉的半死。
。
。
。
因此有內部訊息說,將來成都小朝廷北歸,他被內定為梳理財賦的劍南轉運使和南行都留守。
。
。
“一貧如洗的官,不但失朝廷的體面,勞體累心苛待自己不說。
還要連累家人同僚與你受苦,而且清官就不等於好官,如果走了偏執,危害更大。
。
。
。
固痴和清高是難得地操守,然官場中最要不得地就是固痴和清高,惟有上下一心才能實現報國為民之心。”
“讀千卷書行萬里路。
人不能有傲氣但要有傲骨。
傲氣現在外,剛則欲摧,傲骨內斂於心,一切都把握有度。
...既能造福鄉里,又不苛待自己,這才是為人入仕上乘之道。
修身養性齊家治國平天下。”
“俗話都說,衙門朝南開,有理無錢進不來,要你們憑個人之力去破這個陋俗是太強為了。
但是為官會弄錢也要會做事,澤漁而竭是愚者所為,如何周顧各方面的關係,而能實現自己地抱負,才是真正的仕途大道。
。
“我倒不是硬想你們做君子,一簞食,一瓢飲,居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像這種君子,我是幹不了的,我要做的君子,是愛財而取之有道,不太背自己良知的君子。”
“知道漕工嗎,河工堤防是個無底洞,報多報少全憑良心,可恨的是那些傢伙侵吞貪墨不說,為了長久之利就是不用心修好、年年修,年年患,淹的是百姓家園,鼓的是自己的腰包。
方允謙終於也開口了,象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以前我經手的那些人,豈止是罔顧良知,簡直是沒有人性了,以岷江水利而言。
假如工程費百萬,我可以設法浮報成三百萬,落下二百萬的好處,但是不能做那種只報百萬而實際開銷二十萬的事,前者利厚,後者利薄,但是厚利者至少能心安。
因為事情確實是做了,。
。
。
。
。
。
。
。
可是那些人寧取薄利而不取厚利,那些人的算許更精,百萬之工,雖能獲利二倍,但是一勞永逸。
從此就斷了財源。
草草塞責,虛應故事,則水發災生。
年年有好處。
。
。
。
。”
“千里做官為地是什麼”聽他所說暫告一個段落,我突然又問了以個問題。
答案也有很多,有人回答為展抱負,有人回答為濟事救民、。
有人回答為報效國家,有人回答為實現父母遺願。
乃至為求仁得仁的都有。
。
“都說的對,也都說的不對,千里做官只為利,只不過有的人追逐的是名利,有的人追逐地是功利,還有的人追逐的是權利而已。
。
。”
我繼續解釋道“功利之心人之常情,多少而已,看你如何把握運用。
用之正則造福一方。
用之斜則為害一方而已”“如果能夠無傷國家大義,也不損民族大節。
將地方治理富有成效百業興旺,為身後略取一二又如何,。
。
當然,為人貪得無厭就是另一回事了。
。
。”
“所以,我並不是不鼓勵你們做清官,但一個讓自己和身邊人都受苦的清官,卻是一個糟糕的典型。
。
。
想做一個好官,有作為的官,就不僅僅是做好自身,還要讓家人衣食無慮,沒有後顧之憂才能放手去實現你們地理想抱負,。
。
。
。
若不能齊家,還說什麼治國平天下”“所以說太過君子和迂腐,是做不得官的,還要有上通下達,圓轉周邊的手段,所謂對付奸佞之徒,就要比奸佞之更有手段和心機。
說到這裡,我卻想起了國朝一度推崇地海瑞,這人空有清名,寧願人女兒餓死來成就自己的節氣,和過去那種徹底否認個人價值和意義存在的扭曲世界觀不無關係。
說著就說到他們將要去的地方。
動亂之中,既給了卑微鄙褻之徒,以私懲己欲地機會,也給久沉下僚的志士,一展抱負地機會,現在成都兩學的新幾期學成去向已經基本定下來,無論是百廢待興的安東,或者是新徵服的南沼,還是剛剛平定的江南,都需要相當數量的下層官吏。
當然這三個地方各有優劣,當然越是混亂的地方,也是危險與機遇並存所在,起點也高一些。
“教化也好,征服也好,誘之以利也好,這都是手段和過程,所有的手段都是為了一個目地而服務,就是將南蠻之土永世為中華所有。
。
。”
“我知道你們之中有些人將放新置地邊荒遠州,地方艱苦多山多瘴疫毒蟲,事事都須慎重,家中無法隨行,為解決身後事,作為官學將為你們置一份人身保險,以解病困所急,此外,兩府還將為你們設立一份互助錢,透過錢莊,定期寄於家人,以助衣食。
若有事還可以支取一筆救濟錢。
。
。
。
。
。
看著這個訊息,在他們年輕的面孔上,泛起諸如驚喜、詫異、困惑、激動、各色交織地表情,我很有點天下英雄入吾中錯覺。
這才是今天的重頭戲。
另一頭,站在外圍作為引見人的薛景仙、鄭元和等也在搖頭苦笑,今天他們都是看客,琢磨著這算不算是誤人子弟。
別人都會說一些大而泛之,無關是非的道理,可是到了這位大人口中,再冠冕堂皇的東西,都會變了味,他居然交代什麼”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只要居官存心不在為財,能夠為老百姓身上著想,無偏無私,就是好官。”
,也就罷了,後面的話更不象話了什麼“只要不傷民生,不枉是非,弄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
但那位方允謙也令人大掉眼鏡,真的敢附和著揭發內幕,大抵算是投入門下的投名狀了。
想必經過這一天,不做清官,不為忠臣的言論也將隨著梁總制的大名再次名揚大街小巷。
有想法,寫不出流暢的感覺,痛苦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