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細川賴之（一）
龍鳳七年（公元1361年）正月十二日，東海洋麵上行駛著一支由九艘大海船組成的艦隊，正在北風的吹動向西南方向行駛著。這是江南海軍第一艦隊，最前面的勇敢號，它的後面是旗艦光榮號，依次是武裝商船勇氣號、富貴號、巢湖號、太湖號、鄱陽湖號，最後押尾的是決心號，在左翼並行掩護的是毅力號。
這支船隊是於龍鳳六年六月十日從劉家港出發，船艙裡載滿了各種商品。他們先駛到琉球島的中轉站，再那裡給駐軍補充了一批物資，帶去了家人的書信，然後轉道向北，藉著東南風直趨九州，終於在六月底抵達了博多港。
回到故里的山賀顯次郎猶如衣錦還鄉，由於他在東南任勞任怨，為江南盡心囤積日本急需的貨品，並且對於都知司派來的“學生”更是用心教誨，恨不得把肚子知道的日本朝野知聞和禮儀全部交出來。劉浩然得知他辦事勤勉，於是便賜了一個提舉市易公事主薄的正九品官職，著他會辦江南與日本商貿事務，這下可把山賀顯次郎喜壞了，抱著官封和官服嚎啕大哭了一場。
回到博多，他先派人去聯絡了家人，然後穿上九品官服在船上等著。只見他著曲領大袖花鳥公服，下裾加一道橫襴，腰間束以革帶，頭戴展角硬翅襆頭，腳穿官靴，官派十足。待到他的叔叔山賀多本帶著人上船迎接時，幾乎都認不出來了。
山賀顯次郎先叫人找了兩根大竹竿把兩幅在劉家港做好的長條幅掛上，只見一幅上書“大宋天朝欽點正九品提舉市易公事”，另一幅上書“奉旨會辦日本通商市易。”然後在一干人等的左擁右護下進入博多城。
聽到動靜的博多百姓紛紛聚集到入町門口，看到人越發地多，騎在馬上的山賀顯次郎是越發地驕傲自得，頭幾乎都仰到天上去了，而左右隨從也受到感染，那鑼鼓敲打得越發地震天響，那派頭彷彿京都的公卿來了也不過如此。
回到居所，山賀顯次郎立即派人將印有自己官職的名刺四處派發，廣邀博多眾多商人前來議事。這些商人一半是看個新鮮熱鬧，二來山賀顯次郎從中土而來，應該頗有收穫，也想來探探商情。
待到眾人匯聚，山賀顯次郎先是簡單地說了說自己中土一行的經過，在他的話語中，劉浩然被無限誇大，簡直是天下第一英明神武之人，現在已經一統江南，不日即可光復中華，稱帝登位；而江南更是被誇得如人間天堂，好像那裡的百姓穿得都是絲綢，用得都是瓷器，喝得都是茶葉，黃金寶石都不大稀罕了。
然後山賀顯次郎淡淡然說道：“此次丞相欽點我會辦日本通商市易，隨行的有大海船五艘，載有各『色』貨品二十八萬石，並遣巡洋艦四艘護送。”武裝商船全部裝有貨品，而巡洋艦也空出一部分船艙裝載貨品，所以就有如此大的數量。
說罷，山賀顯次郎將此次運來的物品清單分送給諸位商人。這些商人對於山賀顯次郎前面的話是雲裡霧裡，半信半疑，但是聽到貨真價實的二十八萬石貨品，再看看清單上的貨品明細，眼睛都綠了。
元廷與日本關係不好，所以原本非常發達的宋日商貿一下子幾乎關閉，而日本對於中國貨品的需求是有增無減，偶爾跑來的一兩艘小船，船還沒靠岸東西就被搶購一空，何曾有過如此規模的商貿往來。這些日本商人心裡都清楚，不怕你價格高，只要你有貨，再貴數倍那些公卿守護們也會掏錢出來買。
於是眾商人立即圍著山賀顯次郎一頓恭維，九十九道彎的交情也攀上去了，只求在山賀顯次郎面前『露』個臉，求能分點貨品。
山賀顯次郎看到眾人『亂』了起來，眼睛一瞪，威嚴地掃了眾人一眼，“天朝上官”的威勢一發，眾商人立即不敢造次了，紛紛坐回到原位上去。
山賀顯次郎命人拿出江南的秋茶，再擺出浮樑（今景德鎮）官窯青花瓷，然後給眾人泡上一杯，聞著那清香怡人的茶香，眾商人小心地細細品味著，不時地交頭接耳議論，還是天朝的茶葉韻味足，官窯瓷器更是淡雅緻遠，有人更是提及，恐怕京都宮廷裡的茶會所用茶葉和器具也不過如此。
聽到眾商人的小聲議論，山賀顯次郎心裡都樂開花了，臉上卻越發地淡然。他叔叔山賀多本看到這一幕，心裡是感嘆萬千，看來當初讓侄子赴中國是對的。近一年來，山賀顯次郎一直沒有訊息，山賀家還以為這個家族庶子死在海上了，想不到不但安然回來了，更是發達了，看來山賀家在他手裡說不定會得到興盛。想到這裡，他忍不住想馬上給山賀家當主，他的哥哥，山賀顯次郎的伯父去一封信，把情況好好細說一番。
“諸位，這次在下奉丞相之命會辦通商市易，絲毫不敢大意，而且這次貨品雖然眾多，但也供不應求，因為除了博多外要供給一批到界港，所以還請諸位抱歉。”
馬上有商人接言說道：“山賀大人是我北九州的人，當應造福桑梓。”
“我也很想將東西都分給諸位，但是官命在身，容我不得不從。丞相命我分貨界港，就是要直接供給京都公卿及大將軍，其中還有官事，誤了正事我耽誤不起。這樣吧，就定下一個章程，貨品分批拍賣，價高者得。在下也是北九州人，為了諸位鄉親，我就斗膽分出十八萬石貨品給大家分。”
眾商人一片嗡嗡聲，十八萬石這已經是個不錯的數目，幾乎佔據了大頭，於是眾人也就心安下來。
“拍賣五日後舉行，諸位要帶好錢款，不要誤了正事。我再補充一點，這次拍賣不收銅錢，以黃金為計量單位，副收白銀，這金銀之比為一比五。”
眾人又嗡嗡聲起，雖然日本出銅，但是但是銅錢鑄造卻差得很，而且良萎不一，所以曾經以大宋官銅錢做為流通貨幣，而且經過上百年的封閉流通，宋朝銅錢已經所剩無幾，所以山賀顯次郎說不收日本銅錢卻還說得過去。而日本金銀比價也正是這個數字，所以大家議論一番也沒有太多意見。
“大人，”一位商人開口道，“而今戰『亂』頻頻，恐怕我等一時無法籌集更多的金銀。”眾人紛紛附和。
“這個我知道，因此我給諸位指出一條明路。天朝現在急需硫磺硝石，願意以高出現在市價三成的價格大量收購，有多少收多少。諸位可以用銅錢收購硫磺硝石，然後再按價折算成黃金價格，屆時用來抵衝貨款即可。”
眾商人一聽到這個好處，立即高興萬分，大量收購硫磺硝石肯定能降價價格，倒手回來還有三成的加價，換得中國貨品後又可以賺一筆，豈不是大賺特賺。大家當即跪伏在地說道：“多謝大人成全。”
諸商人十萬火急地去準備不提，山賀顯次郎的大伯山賀本重接到弟弟山賀多本的信，立即帶著山賀顯次郎的父親山賀重光從居城山賀郡佐野山城趕到了博多。
山賀顯次郎再是天朝上官，見了伯父和老爹還是晚輩，他恭敬地見禮之後，詳細地將自己江南一行的經過說與兩位長輩聽。
山賀本重聽完後眼睛一亮，直接問道：“博多港海外停泊的那九艘海船能有如此威力？”
“回伯父大人，上次江南海軍平對馬、壹岐海賊，進入博多城只有兩艘海船，而這次卻來了九艘。孩兒聽說，其中五艘武裝商船與上次的海船無異，只是做了一些改動，只有千斤火炮三十六門，而另外四艘巡洋艦卻是威力更大，就如我乘坐的旗艦光榮號，可載重三萬二千石，有千斤火炮六十六門。”
山賀本重三兄弟不由倒吸一口涼氣，一艘船六十六門千斤重炮，四艘船就有二百六十四門，而那五艘武裝商船每艘有千斤重炮三十六門，加在一起就有一百八十門，全部加在一起豈不是有四百四十四門。三人好不容易才算好這火炮總數是多少，可是山賀顯次郎接下來的一番話又讓他們震驚了。
“當初江南海軍進入博多城，每艘船上水手不過四百餘人，長短火槍兩百枝，現在巡洋艦船上水手四百餘人，長短火槍卻有三百枝，而武裝商船有水手三百人，長短火槍兩百枝。”
天啊，當初人家不過兩艘船，八百號人，帶著長短火槍四百餘枝就把博多城的武士打得屁滾『尿』流，現在人家有水手三千多人，長短火槍兩千多枝，簡直就是可以滅一“國”了。
看到三位長輩還在驚訝之中，山賀顯次郎突然開口道：“伯父大人，九州的戰事如何？”
山賀本重眼睛突然一亮，讚許地看了侄子一眼，徐徐說道：“戰事不容樂觀，正平十四年（1359）八月十六日深夜，菊池武光殿下首先派遣菊池武政殿下率三百精銳渡河迂迴到幕府軍陣地的後方進行奇襲，自己則和懷良親王殿下一起率領主力七千人，分成三隊從正面發動進攻。大軍迅速穿過泥濘不堪的沼澤，『逼』近幕府軍軍營。次日黎明，菊池武政殿下突入幕府軍的後方，少貳殿下率領的諸軍登時陷入混『亂』。與此同時，菊池武光殿下指揮宮軍發動了總攻，菊池武政殿下等一千餘人首先殺入幕府軍右翼的陣地，而此地的幕府軍主將正是少貳賴尚殿下的嫡子少貳直資殿下，雖然幕府軍人心浮動，但兵力佔優，戰鬥進行的十分激烈，直至直資殿下在『亂』軍中陣亡，該地的幕府軍才開始崩潰，但宮軍的菊池武明、菊池越後守、賀谷兵部大輔、見參岡三河守、莊美作守、宇都宮刑部丞、國分次郎等八十三名知名武士也都在此戰中戰死。緊接著，擔任第二陣的菊池武信、赤星武貫兩位殿下率領一千人向幕府軍左翼的西島發動進攻，他們與少貳賴尚殿下的次男少貳賴泰殿下、太宰出雲守賴光殿下所率領的近兩萬人展開混戰。最終，宮軍的菊池武信等三百餘人戰死，而幕府軍的太宰賴光殿下被俘，士兵陣亡七百餘人，少貳賴泰殿下帶領殘軍向基山方向且戰且退。”
“在西島的戰鬥仍處於膠著狀態的時候，懷良親王、菊池武光兩位殿下率領三千主力部隊向幕府軍本陣--大保原發動攻擊，少貳賴尚殿下指揮松浦黨、草壁、島津、澀川和本家等兩萬餘人迎擊。此地的戰鬥進行的異常慘烈，懷良親王殿下在激戰中雖負傷數處，依然堅持在前線指揮，最終由日野左小弁等公家將其護送至福童原。同時，擔任幕府軍側翼進攻任務的新田一族一千餘人對幕府軍進行橫向突擊，但卻遭到本家猛烈反擊，以至傷亡慘重。菊池武光殿下就將攻擊目標鎖定為我軍本陣側翼的武藤軍。武光殿下身披為此戰特製的鋼鎧，親自率軍進行衝鋒，武藤軍則試圖以弓箭來阻擋他的的進攻。在戰鬥中，武光殿下的戰馬被『射』倒，他毫不猶豫的換馬再戰，據說曾換馬數次之多。在發動十七次突擊之後，他的頭盔已經脫落，頭部也被敵人用太刀砍傷兩處，但他還是在『亂』軍之中親自斬殺了武藤新左衛門殿下，接著指揮宮軍對我軍本陣展開圍攻。戰鬥從一直持續到晚上，最後少貳賴尚殿下終於再也堅持不住了，只好率殘軍向寶萬嶽（福岡縣太宰府）方向撤退。由於宮軍本身也死傷甚多，已無力再戰，菊池武光殿下也只好護送懷良親王殿下返回肥後。”
“在大保原合戰中，宮軍傷三千餘人、陣亡一千八百餘人的代價取得了，而我方的損失慘重，總計傷兩萬一千餘人、陣亡約四千餘人，少貳氏自嫡子直資以下，一族就有二十三人戰死。而本家也損失了千餘人，你的四位堂叔堂兄都沒有回來。”
說到最後，山賀本重語氣沉重，山賀重光和山賀本多也是一臉戚然，這次山賀家損失不小，更重要的是南朝宮方此戰後勢力大增，做為幕府方的山賀家當然是彼長此消，勢力大為縮水。
“伯父大人，如此說來少貳氏已經是元氣大傷。”
“顯次郎，你在想什麼？”山賀重光厲聲呵斥著自己的兒子道。
“不，重光，顯次郎說得對，少貳氏已經開始沒落，我們山賀家不能跟著一起衰敗，而是要站出來承擔起更大的責任。顯次郎，你有把握說服江南海軍的將領嗎？只要他們答應，任何代價我們都願意。”
“伯父大人，江南海軍對於我們日本本土的戰事是不感興趣的，他們的職責是保護商船，保證這次商貿交易的順利進行。”
“顯次郎你的意思是？”
“現在大半個九州都在宮方手裡，而諸位商人求購硫磺硝石就無法繞開他們。一旦我們發出訊息，是我們大肆收購硫磺硝石，那麼宮方肯定會有人出來阻擾，屆時孩兒就可以說動這些海軍將領了。”
“好！如此甚好！顯次郎，你覺得江南海軍有多少把握打敗菊池家的軍隊？”
“孩兒見過江南海軍在海上訓練，我相信足以將隈府城轟塌。”山賀顯次郎斷然地說道。
“那就好！”山賀本重大喜道。
“不過我帶著江南海軍來博多通商一事還需儘快通知將軍大人。”
“這事我來『操』辦。另外還要向中國（彼中國非此中國）管領細川賴之殿下稟報。”
過了五日，由於諸位商人金銀沒有籌備齊整，派人去收購硫磺硝石更是還沒有一點訊息，於是應眾人之意，山賀顯次郎將貨品拍賣會推遲一個月舉行。
這一個月中，山賀顯次郎成了北九州的名人，各地豪強和大名紛紛派人來請這位天朝上官。過了半個多月，中國管領細川賴之派人前來相請。俞通海派了毅力號將他送到安藝。
在接見中，細川賴之對山賀顯次郎送上的天朝江南物品非常喜歡，對於他在江南的一番經歷也非常感興趣，細細問過了江南的人情風俗，甚是嚮往，還做了一首和歌，博得一片叫好聲。不過他對於山賀顯次郎吹噓的江南海軍的實力不以為然，對他隱晦提出的請江南海軍壓制九州宮方軍一事斷然拒絕，因為在他看來，這不過是沒有見識的人淺薄之談。天朝的水師能厲害到哪裡去，元廷的數百海船不是被一陣神風都吹沒了嗎？
對於細川賴之的這個態度，山賀顯次郎無可奈何，待了兩日後看到拍賣會臨近，只好又坐毅力號回了博多，不過這次他還帶著十幾位中國安藝等地的商人和細川賴之的御商人。
不過還沒到拍賣會舉行，卻發生了一件大事，打『亂』了整個事情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