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興見朱雲天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正等他回答,心道,老天真不開眼,為什麼要第一個問我呢,孫炎和陸仲亨都是頗有心計之人,朱公子你如何不問他們?
但嘴上卻萬萬不能服軟,必須對此問題做出一個驚豔的解答,要讓大帥聽得舒服聽得妙,聽出新意聽出靈感,才能加重他在大帥心中的份量。
一句話,事關他今後的財路,這第一道題可他媽千萬不能演砸了。
他微微一笑,突生妙計,道:“大帥,這世間萬物的道理都是相通的,故而易經以卦演天下。我們何不也演一卦呢?”
朱雲天未必懂得河洛星圖之術,在紙上藉助天意縱論古今,指點河山,就算講錯了大帥也不會怪責於他。
但打死他也不會知道,朱雲天早在歷史書上清清楚楚的讀到過他這種麵條似的德性。
朱雲天感到嘴裡一陣酸苦,老天爺,周德興能成長為一個軍事工程家真是一個他媽的奇蹟,難道打雷的時候就劈不死他嗎?
“算了,周先生,我不太信那卦演之術,過於玄妙,且事無定理。你還是喝碗酒,暖暖身子吧。”
他讓周德興一邊歇著去。
“仲亨,多年不見,一直在外闖蕩,肯定見識多多呀,來,談談你的看法。”朱雲天把這燙手山芋扔到了陸仲亨的手裡。
陸仲亨看了徐達一眼,見他正用眼神鼓勵自己,便笑著對老大說:“大哥,那我便不客氣了,依我之見,蒙古人仰仗成吉思汗的雄才大略,打下這錦繡江山,算是開闢了前所未有的大帝國,到了他的後世孫子忽必烈,也算是個英雄人物,開疆拓土的本領沒有丟失,那時的蒙元朝廷風頭無人能及,達到極致,聽說西至歐羅巴的地心海,北至極寒之地,**子都被這馬上民族打了個都城淪落。我等就算走上一生,也未必能窺到這浩大領土的全貌。為了管理這麼大的國家,一百年來蒙古人頗費心計,故而才有對我漢民族的殘暴壓迫,生怕我大漢文化生生不息,終有復興之日。但盛極必衰這個道理是我們老祖宗就已講明的,幾千年來沒有一個王朝可以逃得過,現在便到了蒙古帝國崩塌之日,元廷單靠漠北民族的力量已經支撐不了多久。大哥,現在是奪取天下恢復我大漢文明的大好時機。”
朱雲天點點頭,看看他那一身破衣裳,想不到這人外面穿得像個乞丐,估計從生下來就沒怎麼洗過頭,嘴裡卻能講出這麼一通治國安邦打天下的道理,大為贊同的道:“仲亨年紀不大,卻胸懷如此高論,實在讓我敬佩!我記得你小時候沒這麼聰明啊……不瞞仲亨,我自建軍以來,能夠一眼看破我良苦用心的,唯有仲亨一人,就連徐達老弟,也跟我鬧了不少矛盾,怪我不肯直入黃龍,拿了那蒙古皇帝的人頭。”
徐達臉一紅,在身旁幹了一碗酒,藉此機會向老大道歉:“大哥恕罪則個,當日小弟心急如焚,欲為村子裡死難的鄉親們報仇,哪能如大哥般想得深遠。”
他還記得那一千多條人命,這讓小壞種心裡一驚,屁股上的肌肉亂顫。
陸仲亨得了朱雲天的誇讚,膽子更大,繼續道:“大哥抬舉我了,小弟只不過是講出了大哥心中的見解而已,慚愧!(全世界通用的馬屁神功,到了陸仲亨這裡仍然不可避免),依小弟的看法,如今這天下群雄並起,北有韓山童的白蓮教眾,人數幾十萬,南有陳友諒集團羽翼已豐,其餘各省數不清的英雄豪傑蓄勢待發,這平靜的水面下潛藏著無數巨大的能量,但這兩派已冒出頭來的義軍,無論從實力還是智謀上,都比不上大哥您的高瞻遠矚,我軍實力自不必說,雄踞淮西千里沃土,擁有州縣十幾座,人才濟濟,虎將雲集,又能比較安全的全力發展,迷惑了蒙元韃子們的注意力,此其一也!其二,大哥身懷雄才大略,寬仁待人,廣招天下豪傑賢士,很有帝王之風範,您不成霸業,還有誰能堪此大任?此其二也!我猜大哥只是在等待一個時機罷了!小弟講得對不對呢?”
一口氣把這番話說完,陸仲亨已出了一身汗,端起碗來喝了幾口酒,方才鎮定了心神。這個說話的機會對他很是重要,一邊說,他心裡已經開始在暗自慶幸自己的運氣好。這好比十幾個經理人去大老闆那裡面試,論能力論風度都比較合適,但這頭牌經理人只能錄用兩三個,如此一來誰能第一個進去無疑就佔據了相當大的先機。陸仲亨覺得若是此話講得頗對朱雲天的胃口,他今後在共和軍的前景肯定一片光明,至少要混個大將軍幹一幹。
所以他在講話之時,廖永忠和費聚一幫人臉懷豔羨之色,瞪著大眼珠一個勁的朝朱雲天身邊靠,生怕老大看不到他們。
廖永忠在歷史上對朱氏王朝的貢獻,在某些方面一點不亞於李善長和徐達,但在朱元璋清洗功臣的行動中,卻第一波落馬,死得極早。這個事件表明廖永忠的性格當中存在著極大的弱點,忠心是無疑的,但他不擅長在慘烈凶險的政治鬥爭中保護自己,心機還不如劉基那種人老辣沉穩,也不如李善長那般狡猾小心。這一點朱雲天是知道的,他看重的正是這一類人物,可以全力幫著自己打江山,但不會背叛,不會想著算計自己,將來成就霸業之後,也好對付。
朱雲天看著陸仲亨的目光滿含欣賞與讚許,親自敬了他一碗酒,拍著他的肩膀道:“仲亨兄弟此言,甚至講到了許多我想不到的地方,但我亦有一些看法,與你不同。”
“請大哥賜教!”一屋子的人昂起脖子,聽老大講話。
費聚、陸仲亨臉上都露出了十分感興趣的表情,他們迫切的想看看小時候的玩伴朱重八,那個整天算計著偷吃地主家的小雞小豬的無賴加流氓,現在憑空變成了幾十萬漢人軍隊的最高統領,肚子裡到底裝了多少學問。
“呵呵,剛才仲亨講到了白蓮教有幾十萬人,借治河之機,煽動河工與教眾舉旗造反,一開始聲勢確實浩大,但現在韓山童、劉福通兩人已被元軍牢牢困住,不可能再行逃脫之事,亦沒有東山再起之機了。韓、劉二人假做宋室後人,冠以皇室後人的名號,這一點倒是有利於他們聚攏人心,但他們肚子裡實在沒太多墨水,嫉賢妒能,手下能征善戰之士並不太多,我料最後必會帶著韓林兒去找那苟且偷生之路。此番元帝下旨之前,朝廷有過一番爭論,想調我共和軍北上,一舉全殲白蓮教,後因太平大人力諫,方才作罷。這裡面,自有元帝想盡快平定河東之亂的因素,但最大的原因在於朝廷內部對於我軍已起了警惕之心。我希望各位兄弟多考慮一下這方面的問題,替我多想出幾條妙計來,如何對付這蒙元朝廷。”
朱雲天幾日來看似遊山玩水似的跑到定遠,心裡想的最多的恰是這個問題。目前這個階段,他根本不想跟虎威猶在的蒙古騎兵正面對抗,那會帶來很多無謂的損失,能兵不血刃的拿下這大都來更好,至少也要付出最小的代價,換得最大的成果。有陳友諒和白蓮教的橫行中原,為他起到了遮天蔽日的功效,牽制著朝廷的力量,不得不耗在徒勞無功的剿匪之上,國力自然日漸衰弱,等到朝中再也無將可用,無兵可調,那將是他一擊而成的良機。減少朝中重臣對他朱雲天的關注,是他現階段的主要任務。
今日招了這麼多牛逼人才,豈能不大加利用,加固城池?他道:“有了各位的加盟,共和軍還要進一步整理各級管理制度,目前來看,這種軍師的建制並不能起到很好的效果,徐達你可以安排一下,這些兄弟不可能都跟我去大都,傳個條子去定遠府衙,先留在此地幫我打理一下,待我從大都回來,再做正式的安排。”
徐達領了命,跟陳京商量到底由誰去府衙辦差。他見過了那水桶似的胖女人後,心中已生了噩夢,再也不想回到那“地獄”一般的地方,若楊義塵再起什麼色心,給他介紹七大姑八大姨的女兒,那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陳京知道這些,所以故意裝出一副為難的態度,“徐兄弟,我近日腿腳受了風寒,走起路來特別疼,好不容易歇歇腳,你別折磨我好嗎?”
在徐達軟磨硬泡之下,他才假裝可以考慮一下,歪著頭想了半天,道:“我們抓鬮!!一次定輸贏,誰輸了誰去!”
徐達一咬牙:“好!你可不許耍賴!”
事實證明如果你今天註定倒黴,就算跑到廁所裡打飛機也會被天上的鳥一泡屎拉到上。徐達很不幸的抓到了一個“去”字,他痛苦的表情看上去像剛做了結紮手術,恨不能一頭撞死在南牆。而陳京幸災樂禍的在一旁抽著煙,心裡美成了一塊蜜疙瘩。
陳京拿來紙筆,麻利地寫了一行字,朱雲天從褲兜裡掏出一個小章來,哈了口氣,就蓋了上去。這章就是他為自己特製的類似於皇帝大印的那種東西,以便傳達各種命令。見到此章,猶如大帥親至,任何命令都可以憑一張紙條得到嚴格的執行。
紙上命楊義塵安排趙德勝等人為定遠城的校尉一職,先領著薪水,穿上軍服,吃著喝著,別慢待了,省得他們混跡黑道到處惹事。若這些人真閒得慌,就派到城門口去當值,憋一憋他們的江湖之氣。進了正規軍,就得有點正規軍的氣派,不能總是呦三喝四。另外等他見了皇帝回來,這些人還要重用,所以就算惹了事,也不要處罰他們。
除此,他還暗示楊義塵要做好對他們的監視工作,因為這些人他媽的都是危險人物,哪一個拉出來都可以在兩招之內結果了他這老大的性命。
用好了,是殺人利器;用不好,就是自殘的毒藥。
楊義塵聰明透頂,辦這點小差事還是綽綽有餘的。這件事,也算是對楊義塵的最後一次考驗。辦好了,馬上順利提升。辦不好,那就另說了。
他想了想,決定把周德興、陸仲亨和耿炳文三人帶在身邊,一同前去大都。周德興長得像個騙錢的老道士,穿上那身道袍更是真假難辨,說不定進了京城會大有用場,替他跑到鬧市或者某一個王公貴族的門口刺探一下訊息。而且,他是這幫人的頭兒,把他帶走也利於控制這麼多勇武之士。陸仲亨剛才與他相談甚歡,此人很有修養,見識極佳,正需要再行拉攏之事,取得他完全的信任,亦不可離身太久。耿炳文武力驚人,長得就像個著名土匪的模子,若是在路上遇到了搶財劫貨的,只需他朝前面一站,怕是匪徒們都要不戰而退了。
“三位兄弟,此行路途艱險,正要路過戰亂之地,萬望大家同甘共苦啊。”他提醒這三人,此去京城不是他媽的享福,而是歷險,說不定會死在路上。
陸仲亨毅然的發誓道:“大帥放心好了,屬下曾北上一直到黃河附近,對這一路的地勢也算有了初步的瞭解,定會保大帥一路平安!”
另兩人也慌忙拍著胸口下了保證,生怕老大懷疑他們的實力。
這決定一下,其他的人臉上一片失望之色。誰都想跟在老大身邊,利用這段時間獲取老大的寵幸,將來錢途有望。所以趙德勝等人難免會有失落之感,最高興的當然是周德興三人,他們頻頻舉起碗來,招呼大家喝個痛快。只待徐達送了條子回來,大家便商量上路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