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婆婆媽媽的還真是夠羅嗦,行起禮來沒完沒了,朱雲天對此不由好笑,卻又不能嘲諷兩句。畢竟這時的中國社會很重視禮儀教養,山林裡的搶匪向你索要金銀財寶之前,也會假惺惺的對你酸上幾句,真可謂是禮儀之邦了。在朱雲天的注視下,周德興擺好了架式書生氣十足的作了一個揖,方才慢聲慢氣地笑道:“公子從何處聽得了鄙人的賤名呢?”
他很想聽聽自己為什麼這麼走紅,能讓面前這位富態萬千的公子都露出敬仰之情——就像你被人加了QQ說久仰大名時也要不由自主的問一下,這是潛意識中虛榮心的表現。所以你在某個場合被衣冠楚楚的某人敬上一杯紅酒對你說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之類的屁話時,總會興高采烈紅暈上臉咧開嘴得意一番。
這個問題,朱雲天倒不好回答了,總不能說在你死了幾百年後我從歷史課本上聽說的吧。
他轉了轉眼珠,喝了口鐵觀音,茶的味道清香怡人,沉汙挫穢,輕抿一口即有全身舒泰悠然若思之感。這姓周的還真他媽會享受,不僅能在大街上穿一身道袍算命騙錢,還有心情坐在牆角泡一壺好茶品味人生。此情此景,跟對面集市未頭驢嘶馬叫的畜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斟酌著用詞,儘量把語氣放得平緩優雅,以示自己的大氣平和,慢慢地道:“先生大名,聞於鄉野,定遠城外不少人在談論您的大名,故而便留了意。今日見了先生,果然是神仙風采,讓人敬佩呀!您還沒說是如何算出我來自北方,即將北上的呢!”朱雲天先拍了幾句馬屁,然後把球踢了回去,要看這老狐狸到底是什麼底細。
周德興哪有他想象得這般聰明,能憑空算出別人的行徑?只不過玩得是早被諸葛亮玩濫了的把戲,看上去是劉備在三顧茅廬,要請賢人出山,其實是諸葛亮設了一張無形的考卷,要故意測試劉備此人的各方素質。周德興既有出色的軍事才能,又早懷幹一番大事業的理想,在這定遠城內自然早就練就了一身好手腕,對於當前江浙境內的風吹草動,還是有所瞭解。
今日於定遠小集上撞到朱雲天,以算命先生的身份與之拱訕,恰是早就設計好的一個局。朱雲天一行人昨日早晨到了定遠城,在城門口糾三纏四,被那校尉拿住了送往府衙,這一切都被城門口的兄弟探了個正著,很快訊息就傳到了周德興的耳朵裡。對於朱雲天及共和軍的性質,他們早就一清二楚,甚至早已有了朱雲天本人的畫像。
以他的判斷能力,料定了此人早晚要把這蒙元朝廷攪個底朝天,定不會甘居於昏庸皇帝的控制之下為蒙古人賣命,所以他便欲藉此良機,帶著一幫好兄弟投了朱雲天,看看有沒有可以就此翻身的機會。
這時聽到朱雲天一個勁的追問,周德興心知是這位老大對今天這番“偶遇”的真實性質起了疑心。他假裝玄機不可洩露,望望天,又彎下腰,拱手再次行禮道:“公子何必苦問天機呢,鄙人能根據這星洛之圖算出公子的行蹤,自是有上天的協助,這更說明能與公子相會,實是我天大的福分啊。”
又道:“公子若不忙走,到寒舍飲一杯薄酒,你我詳敘片刻,不知意下如何?”他熱情的邀請。
朱雲天假裝思考了一番,看了看陳京和徐達,兩人都是微微搖頭,用眼神建議老大推卻了這個地痞流氓。時間緊急,應該動身北上了,再在定遠城內耽擱,怕是萬一露出馬腳,可如何是好。
小魏心中也有此意,但她瞭解朱雲天的性格,總喜歡收羅奇人異士,遇到這等衣裝奇怪、口吐奇言之人,到這份上肯定有心去他家裡一坐。便插嘴道:“周先生,請問你家住何處,離此多遠?”
周德興指一指身後的衚衕,笑道:“鄙人就住在這井口衚衕裡,一方小院,能容納七八人居用。不過,公子若不信任鄙人,儘可拂袖而去,這也是人之常情嘛。”見朱雲天默不作聲,他眼中露出了一絲微微的失望之情。
“呵呵,先生說哪裡話,我們都是豪爽乾脆之人,何來疑心?請前面引路!”朱雲天突然大笑,跟在他身後,朝衚衕裡便走。
這一步邁得甚快,徐、陳二人哪能攔得住,只好對集市遠端的便衣侍衛們打了個手勢,讓他們儘快趕過來,以保大哥安全。
周德興前面帶路,在衚衕中走了約三十米距離,朝左一拐,便到了一座小院。這小院甚是普通,牆上搭了一座簡陋的天棚,棚上爬了一些花花草草,倒是給院中增加了一些雅緻的氣氛。
他在門口停住,輕推木門,吱呀而開。
院中坐了兩人,正盤著腿在小凳子上對著天空嘆氣,好象做生意賠了本一樣。
“公子,請進!”周德興很謙恭的揮手道。
小魏搶先一步進了這院子,隔在了朱雲天與院中的陌生人之間,以防意外發生。這一幕讓周德興苦笑連連,亦讓院中二**感訝異,這是何方客人,擺得這等架勢?看他身邊隨的三人,身姿矯健,氣度不凡,個個都是武功高手,但看神情態度,卻明顯都是這人的隨從僕人。
正自疑問,周德興已眨著眼睛,神祕兮兮地做了介紹:“這位公子從北而來,又將往北而去,今日集市偶遇,緣份啊!這兩位是在下的好兄弟,邵榮,花雲,都是附近有名的豪傑。”
聽到二人名頭,不僅朱雲天心中一喜。陳京、徐達兩人臉上也都變了色,淮南地界的黑道人物有名的本來就不多,除了歷史上赫赫大名的劉福通現在跑去了河南跟韓山童稱兄道弟之外,仍然在共和軍控制地盤當中的,就只有定遠附近幾個州縣的綠林好漢還在頻繁的活動了。花雲、邵榮就在共和軍情報室的名單之上,這二人在定遠城內曾經興風作Lang,幹掉了不少蒙古人,一度被當時的蒙元官員大貼文榜重金懸賞,沒想到他們躲在這裡。如此看來,這叫周德興的無名之人亦不是一個等閒之輩。
陳京、徐達馬上就加強了戒備,有意無意的朝朱雲天身邊靠了靠。
“久仰久仰,兩位都是英雄人物也!”朱雲天卻一點都不害怕,主動抱拳行禮,熱情得幾乎要上去給二人來個最親密的擁抱。好不容易有機會碰到了這些歷史上的牛人,自然要竭力拉攏一番,看能否為他所用了。
這般親切的舉動頗得花雲、邵榮的好感,客氣的讓座道:“我等都是俗人,公子不必多禮,請坐下喝茶。”
對他的到來,二人儼然早已心中有數,彬彬有禮,回答頗為適度,顯然早有準備。這更引起了陳、徐的疑惑。徐達對陳京使了個眼色,後者暗暗點頭,悄悄的出了院子,跑到街口,對已經趕過來的便衣侍衛叮嚀了一句,便有一人迅速的奔向城門口。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現在共和軍的保衛工作就像驚弓之鳥,經不起一點風吹草動的騷擾。
對這一幕,周德興全看在眼裡,只是微微一笑,未做任何阻攔。這是人之常情,一個堂堂的軍事集團的最高統帥的保鏢,若連這點戒備之心都沒有,主子早就被人幹掉了。
他請朱雲天坐在院中的花棚之下,倒了一杯茶,隨即單刀直入,開門見山,道:“剛才公子問我,是透過什麼方法算到了公子的來去之處,恕我這會兒才告訴公子實情,鄙人還沒那麼大本事,可以透過一張星圖便通曉天地萬物,皆因為對公子早有仰慕之意,所以今日老早在定遠集市等候,能求能見公子一面,討得一碗飯吃。”
原來如此,你丫早認出我來了,媽的真夠狡猾的。朱雲天面不動色,淡淡的問道:“哦,想必周先生早就知道我是誰了?”
“是,我們兄弟幾個對朱公子思慕已久,早就想投入公子軍中效力,只是苦於沒有機會,幸好天公保佑,今日得見也!”
周德興一聽此話,知道該亮出老底的時候到了,於是趕緊站起身來,和花雲、邵榮三人納頭便拜,跪在地上行了個大禮,這一出很像幫派頭子新收的小弟給老大敬茶的舉動。
朱雲天扶了他們起來,笑道:“三位兄弟何必行如此大禮,我又不是什麼妖魔鬼怪。不過,我有一事不明,周先生是如何知道我必然會到這集市上一遊呢,萬一我連馬車都不下,一路出城而去,先生豈不只能望而卻步?”
周德興給陳京、徐達和小魏讓了坐,大家一同坐下。這傢伙害怕被人揹後捅一刀子,因為看上去朱雲天確實不是什麼正人君子,笑裡藏刀,城府很深。
他有點不好意思的對朱雲天解釋道:“公子是大人物,自然不能依著我們的時間,所以,我們這番也只是碰碰運氣了,剛才城門口的那些流民算是幫了大忙,不然就很難與公子相識了,真乃萬幸!“花雲與邵榮連連點頭,對周德興的解釋很是認同。他們年齡相仿,都在二十五六歲年紀,顯得身強體壯,神采奕奕,渾身有使不完的勁。估計這兩人已閒了不少時日,進院之時,朱雲天見他們翹著二郎腿發神經,一看就是快閒出毛病來了。
表明了要投軍的心意,見朱雲天微閉雙眼,凝眉而思,未做什麼表示,好象要考慮一下一樣,周德興趁機又把自己目前的情況做了介紹,包括花雲等人的特長和背景,都如實的講述了一番。
這等於向大老闆投遞了自己的簡歷。
在定遠城還處在濠州達魯花赤札朋的控制之下時,也就是1342年左右,周德興帶了一幫兄弟就有投身漢人起義軍的想法,那時的他們雖然年紀尚輕,卻對元未形勢的判斷很有想法。胸懷大志向,身有真功夫。劉福通親率了一批骨幹從河南來到穎州傳教,想在此地建立白蓮教的分支,等到時機成熟之後,順勢造反,當時於荒郊野外遇到周德興正帶了一幫兄弟揮刀砍人,狂追幾百米,血濺田野,甚是凶猛。
劉福通見狀,驚為天人,力邀其加盟,但周德興覺得白蓮教雖然已有三十餘萬教徒,聲勢浩大,卻外強中乾,力量分散,且只靠一個子虛烏有的佛祖聚攏人心,實力明顯不足以造成全國範圍內的響應。故而周德興婉言謝絕,躲在這定遠城內,跟兄弟們一起從事黑道生意,觀天下大勢的發展,繼續等待明主。
元未時期,特別是順帝時代,蒙古帝國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歐洲各臣服國紛紛**起義,東方的高麗等地亦是戰亂不斷,加上中原地區也正醞釀著一股更大的起義風暴,蒙古人對形勢的控制越來越不利,只能調整政策。州路以下各級政府機構都放寬了對漢人做官的限制,開始用漢人來統治漢人。州、縣、鄉三級基本衙門的首席官員都可以為漢官,而且允許漢人加入軍隊,但是這些漢官一直都沒有實權,比如知府這個職位,一般是留給漢人做的,卻是一箇中看不中用的花瓶,真正把實權的就是我們前文講到的達魯花赤(亦稱達魯不花),這是蒙元朝廷設立在地方上的最高軍事指揮官,控制當地的軍政大權,札朋在濠州就是這樣一個角色。而對於屬下漢官的任用,均是由這個達魯花赤一人說了算,所以朱雲天才走了狗屎運,靠魚奴兒的百般信賴才走上了發家之路。但是周德興他們就沒這麼幸運了,他帶著花雲、邵榮、耿炳文等兄弟幹了幾票大買賣,展示了一下殺人越貨的本事,可惜一直碰不到買主。後來定遠城亂了一陣,接著就像石頭丟進了湖水裡,濺了幾個水花就平定下來了,百姓未起紛爭,都活得好好的。幾個人跑出去一打聽,才知道這地面上已經於無形之間改天換地,穿著蒙元軍服的漢人們神不知鬼不覺的控制了江浙境內大部分州縣。
周德興這才知道了共和軍這個軍事組織的存在,細琢磨之下,覺得這未嘗不是兄弟們時來運轉的好機會,便一直尋找良機跟共和軍接觸。他想,既然要把一身本事都獻給朱雲天,以討得一世的榮華富貴,那就不妨做個大的,賭個險的,去找楊義塵之類的小角色不一定能被賞識,即便參了軍怕是也要被歸入軍中充當馬前卒、車前夫之類的炮灰,倒不如直接跟朱雲天見面,現誇現賣。
幾人正談笑風生,聽著周德興講述他們的經年糗事,慨嘆等待明主的辛苦時日,大門吱吱兩聲開了,進來六七人,原是耿炳文回來了。他扛了一麻袋稻米,氣不喘心不跳,輕捷如猴的站在院中,將那米朝地上一扔,豪爽的大笑道:“周先生好興致,我等在外找飯,你們三個卻躲在家裡喝茶,沒去街上騙點銅錢嗎?”
周德興老臉通紅,悻悻地站起來,咳嗽一聲,道:“炳文兄弟休要說笑,快進來參見朱公子。”他揮手讓那七人魚貫而入,一一對朱雲天做了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