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散了以後,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眾人看似都銘酊大醉,其實各有一面明鏡在心裡掛著,似醉非醉,似醒非醒,是醉是醒,自己明白。定遠城的府衙之內,酒氣沖天馬屁橫飛之中,交際到最後卻都跟那塊利益的一畝三分田息息相關。
楊義塵在酒桌之上,順利的得到了下月就赴濠州四青宮報告的承諾,給他的位子是第五軍的師長。如何使用這名虎將,朱雲天想到了白蓮教。讓他跟韓山童、劉福通等人戰場上撕殺,即使死了,也不枉了他這一身功夫。而楊義塵想的卻是如何透過兩場關鍵戰役,露一露臉,還要接著往上爬。
朱雲天萬不能讓徐達見到寧巧,所以先囑咐了楊義塵,晚上再安排跟寧巧見面的時間。這事兒要機密,絕不能讓任何人吐露出去。楊義塵跑到茅廁裡撒尿的時候,陳京跟了進去,把這其中的緣由簡單對他做了交待。若不點明一二,怕是楊義塵會在徐達面前說漏了嘴。
果然,有了陳京的警告,楊義塵對徐達便格外長了一個心眼,而且心中已有了一番計較,要想辦法調開徐達。散席之時,他便很是真誠的邀請徐達晚上去他的家裡做客,說他的老婆燒得一手好菜,而且見徐軍長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實乃百年難遇的超級帥哥,欲介紹內人的表妹與他認識,看有沒有緣分發展一下。
徐達一介武夫,獨身多年,心道還有這種好事,不知你那小姨子美是不美,倒是需要去鑑賞一下,便立馬毫不客氣的答應了。
朱雲天笑道:“徐兄弟真是桃花運上身啊,這出門第一步,就碰上這等福分,若換成我,定要到街上買身新衣服,再洗一個熱水澡,好給那未見面的小娘子造一個健康好男人的印象。”
這騷話一出,徐達動心,贊同道:“大帥說得極是,你看我這身便裝確實拿不出手,女孩子看了,怕是要退避三舍了吧。哎,大帥能借我五兩銀子嗎,我去裁縫店量身定做,估計晚上就能將就著穿上了。”
徐達先打量了自身的這套趕牛車的爛衣服,自怨自艾的一番,一開口就向老大借錢。
朱雲天摸了半天兜,不情願的問:“你不是帶了好多銀子嘛,我記得你僱馬車之時很是大方,怎麼這時反倒窮得像個蛋?”
陳京亦嘲笑道:“是啊,做為一軍之長,你可不要給我們樹立一個吝嗇鬼的形象,否則晚上我通通告訴那個小娘子!”
徐達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兒,斜眼道:“這錢您給是不給?我確實只有二十兩銀子,全都給了那可憐的車伕!”
朱雲天的手終於從兜裡伸了出來,“給你十兩,再去泡個桑拿,省得那美女聞到你身上的騷味,快去吧!”
眾人眼睛一瞪,迷茫的請教朱雲天:“大帥,桑拿是什麼?”
“呵呵,就是脫光了坐在火爐子邊,把你皮裡肉裡的髒東西都蒸出來,懂了吧?”
除了陳京不懂裝懂的點頭,其他人都同時做出了思考狀:我他媽怎麼沒見過這種地方?
按照事先定好的計劃,楊義塵派了人帶著徐達去了定遠城內最有名的裁縫店,替他物色一身上等衣服,然後還得去澡堂子泡個盡興的熱水澡。
那下人早暗暗領了楊義塵的命令:多耽誤一會是一會兒,不必急著回來。
下人心想,如何才能多耽誤一會兒?難道讓我帶了他去逛逛窖子和賭場?這個建議一出,登時被楊義塵朝屁股上踢了一腳,“****,他馬上就要跟本官的小姨子來一場對面相,你卻要帶他去!”
下人屁滾尿滾,直喊小人不敢,拿了賞銀去見徐達了。
然後朱雲天又安排小魏和那十個衛士去早早的休息。小魏雖不情願,這才黃昏時分,她極想再在他的身邊呆上一會兒,但當著這麼多大男人的面,她亦是不便過於衝動的表露自己的情感,只好從命,去府衙的後府休息。
一切都安排得天衣無縫,楊義塵這才帶著朱雲天和陳京,悄悄到了府衙牢房一側的一間獨門小院。這小院是專門為了安頓寧巧的起居而建,為了照顧好大帥的這位有著“特殊關係”的女子,羅楓月還在定遠的時候,就沒少費苦心,曾在城內的找了一間普通民宅,把她安置下來,後來發現極不安全,四周百姓人來人往,怕是哪天闖進來一夥盜賊,劫財倒不怕,就怕劫了色,他便是有十顆腦袋,也向大帥交待不了。
於是,寧巧再度被帶到了府衙之內。她的千金之體自然不適合再關進牢房,哪怕是高階牢房,亦是脫離不了“牢房”兩個字。羅楓月一狠心,自己掏腰包蓋了這間精緻小院,派重兵把守,對外界只道此處關了一個反對共和軍的政治犯,最後如何處置還需老大親自審理。
楊義塵上位之後,對此事更加小心,不但在小院周圍維持重兵,更是設了不少暗道機關。萬一有人劫獄,機關啟動,暗箭如雨,還可以很快把人從密道里轉移掉。看來他汲取了當年襲擊胡思福未果的教訓,花了很深的功夫研究如何防止敵人偷襲的辦法。
朱雲天進了這院子,立馬對楊義塵的苦心大加讚賞:“兄弟動得好心思,這處地方怕是連跳騷也進不來。”
楊義塵慚愧的道:“哪裡哪裡,這是屬下應該盡的本份,大帥裡面去,寧巧姑娘就在後院的偏房,房內應有盡有,這可是富家小姐都無福享受的待遇。”
三人穿過一道小門,別有洞天,朱雲天果見一所偏院,隱藏於這浩大的正院之後。就連這道僅能容一人透過的小門,都是被兩棵花木嚴嚴實實的遮蔽住,非明白之人難以發現。偏院中有三間房,兩側住了衛兵,中間的正房便是寧巧的臥室。
楊義塵送到了門口,知趣的道了聲:“大帥可放心進去,屬下在外候著,待徐軍長回來,便領去屬下的內宅。”他垂頭行禮,退了出去,只留了老大與陳京。
到了外院,楊義塵又特意叮囑軍兵加強防範,如有任何不經請求擅闖此地,不需多問,立刻格殺。
太陽已經落山,春寒之風頓起,刮到臉上格外澀疼。朱雲天望著那間小房,此時已經亮起了燈,站在陰影之下,他看到一個削瘦的身影從窗前走過,坐在了一張桌子旁,拿起一本書來,落寞的翻看。
不是寧巧又能是誰?
朱雲天慢慢走到了門外,為免被她發覺,藏於庭柱之後,悄悄向裡窺看。比起一年多前,寧巧人又瘦了幾分,顯得無精打采,像走丟了魂兒。但因飲食供應充足,面板的顏色明顯比她在鍾離村貧苦度日這時要好上了幾倍,偶爾轉身,在燭光照耀之下,寧巧臉上的仍不失了美人的神采,反而更多了幾分成熟。
在朱雲天看來,她就像一個冷豔孤傲的美人,或許是他始終無法真正征服她的緣故,因此對於她,小壞種的心裡總是保持著十二分的尊敬。
佔有了她的身體,卻無法得到她的心,對於任何一個男人來說,這樣的女人永遠都具備高不可攀的魅力。
正是因為如此,朱雲天才會很快就忘掉了小紅小藍等比寧巧漂亮**百倍的女孩子,卻始終無法擺脫掉寧巧在他心中形成的影子。
“大哥,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
陳京在背後悄聲的提醒,現在已到了處理這個問題的關鍵時刻。在陳京看來,寧巧固然是一個可愛的女人,甚至身上閃現著一種皇家貴族的逼人氣質。隨和,而又隱藏著某種高貴;清麗,但又不做作;有時陳京都弄不明白,為什麼一個出身貧賤的女人,身上卻有這種帝王之家才具備的品質。
但做為朱雲天的得力手下,他看到更多的是寧巧這個人與徐達關係重大,如若不早點擺平,無疑將給朱雲天留下一個極大的隱患。當然,他不知道的是寧巧早把徐達當成了朱雲天的走狗,一丘之貉,定不會把朱元璋的死與這“叛徒”來訴說。
在她看來,把這事兒告訴徐達等於是找死。徐達一定會為了取得朱雲天的歡心,而不顧早先的兄妹之誼,把她殺掉。
朱雲天扭過頭,一臉迷惑的看著陳京。他明白陳京之意,是想慫恿他殺了寧巧。因此他心中對陳京的用意不免要鄙視一番,他媽的我若要殺她,還會讓你把她供在這裡好吃好喝?你真是小人得可以。
“別把事情想得太嚴重,她沒那般厲害!”他悄悄的對陳京說。
涼風吹拂,把窗外人的對話送到了寧巧的耳邊。她一怔,便道:“什麼人在門外?莫不是又來送飯?放在窗臺之上吧,回去告訴楊大爺,小女子的請求,他什麼時候給我回復!”
朱雲天亦是一愣,請求……什麼請求?陳京忙在耳邊提示他:“楊義塵說,她想求死,讓給她一條絲帶,或者一碗毒藥,都可以。”
我靠,傻瓜啊傻瓜,幹嘛尋死呢?這傢伙一點不想想,當年若不**人家,又關在這與世隔絕之地,她能傻到求死?
朱雲天的這種行為,跟德國納粹的集中營已無根本的區別了。
寧巧也真夠可憐的,若死直接在牆上撞死就可以了,但她不想死得這般狼狽,身子雖被糟蹋了,人卻想幹乾淨淨的離開人世。另外她把想死的念頭吐露給楊義塵,亦是另一深義,想讓他上報給朱雲天。
即便是死,也要告與那壞種知道。朱寧巧的心思,連她自己都不懂,誰還能懂呢?
這一年多來,她只能從院中士兵的偶爾交談中,得到一些外界的訊息。後來楊義塵親自與她交談過一次,內容當然是勸她安生吃飯睡覺、莫要輕生之類的“心理治療”。楊義塵害怕她突然想不開就死在了這府衙之中,朱雲天到時定會把罪責都推到他身上,不滅了他的門才怪。
看護寧巧這事兒,既是他的機遇,從更大的程度上講,對他又是一個沉重的擔子。羅楓月在時,就因為成天想著這事兒,頭髮很快就白了,差點他媽的患上糖尿病,直到調去了簫縣,在心情放鬆之下,白髮又奇蹟般的變回了黑髮,讓身邊人嗟嘆不已,感慨萬千,世間竟真有返老還童的仙事。
他們不懂,羅楓月的那頭銀髮是活生生給嚇出來的。
有一天,她聽到送飯的兩名兵士在院中談到徐州戰事,說那朱大帥率兵二十萬,只花三天三夜便打下了徐州城,殺掉了李二,又揮師東進,連打八義與宿州幾座城池。寧巧聽後一陣悵然,他為何還不死?轉念又自問,為何要讓他死在他人之手,我親手報仇豈不更好?
報仇,報仇!她心中裝滿此念,已無瑕思考其它閒事。但當仇恨成為一個女人的全部時,這恨與愛便已無實質區別。
她每天都想著要找機會逃走,對於逃走之後做何打算,她卻了無設計,不知要去哪裡安身。身處亂世,四處兵起,大男人尚且無法自保,只能投軍充當炮灰,她這個小女子豈有餘力照顧自己?故而她思索再三,只能一次次捺壓逃跑的痴念,安頓在這裡。
且說她發現門外有人,一聲詢問之後,人已經站了起來,朝視窗走來。
朱雲天眼見避無可避,便把手朝臉上一抹,瞬間已裝出一副憔悴模樣兒,但這偽裝在陳京看來太不成功,已經發福許多的老大就算被人狂毆一百拳,臉上怕也絲毫看不出傷心欲絕的真切。
“姐姐,是我!我能進去坐坐嗎?”朱雲天推開了門,站在門口,小聲的請求。
朱寧巧起初看去,覺得這男子有點面熟,像在哪裡見過,再聽了聲音,又細細端詳,方才認出是朱雲天。現在他的這副模樣跟當初時的驢長臉已截然不同,宛如一個富家子弟,又像是全身官氣的元廷大官。
“這是你的地盤,隨便。”寧巧除了這句話,想不出還有什麼可以對他說的。她回了桌前,重新坐下,拿起書來,又是一陣翻閱,只是心兒已不在書的上面。
朱雲天留了陳京在門外,他進來後,本想坐在她的身旁,但一想還是小心為妙。若寧巧起了殺手,早就準備了什麼翦刀之類的凶器,抱住他跟他同歸於盡,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房內佈置得十分精緻,一張羅床擺在東角,床靠外一側有衣櫃和屏風隔開,內又有簾子,粉簾綠屏,顯得極有女兒家閨房的氛圍,不亞於魚奴兒的小窩。西牆處放了一張方桌,桌後還有書架。這房內的每一處牆壁,都放置了光華四射的彩木與屏風,哪是牢房,根本就是一處休閒度假之地。
“多日不見,姐姐在想什麼?這裡,還好吧?”隔了十幾秒,朱雲天首先打破了這沉默的氣氛。他必須先試探一下寧巧目前對他的態度。
寧巧不答反問,目光逼視著他,霎間就像變了一個人:“我倒想知道,你想幹什麼?把我關在此處,既不殺,也不放,難道你要把我軟禁一世?這裡表面勝似桃源,實是人間苦海。”
朱雲天想了想,認真的道:“我不想把你關在這裡,但外面太不安全了。我想保護你一輩子,真的,只要你不恨我……”
“哈,笑話!”寧巧冷笑起來,對他的這種想法感到不可思議,“你可以殺了我,亦可以用任何一種法子折磨我,但你休要妄想我能忘了這彌天的仇恨!”
最後的幾個字,她幾乎是使盡全力吼了出來。朱雲天的這種要求確實太過分,“只要你不恨我”,連陳京在門外聽了都大感汗顏,老大真能意yin的,你奪了她的貞操,殺了她的哥哥,滅了她的家,屠了她的鄉親,還有什麼理由讓人家不恨你?
朱雲天羞愧的道:“姐姐,我說錯話了,但我真的不想傷害你,否則我早把你殺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在做最後的努力,一年多不見,他一下就感覺到寧巧整個人都成熟了許多,彷彿變得冷酷了,不再像以前那樣多愁善感了。
寧巧道:“我明白,你想讓我順從於你,聽你的話,是嗎?但我做不到,我之所以苟活於人世,就是盼著你死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