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懷疑中,官道遠方漸漸出現了嘈雜的人聲,聲音由小至大,越來越龐雜。趴在道邊的哨兵學了聲蛤蟆叫,全體官兵立刻握緊了手中的武器,睜大眼睛,看到一支難民裝扮的隊伍緩緩而來,由遠至近了。
黑暗中,腳步聲蹊蹊碎碎,人影晃動,看不清楚人的臉。可是,徐達明顯感覺到這支隊伍活蹦亂跳,行動快速,腳下有力,身上還揹著大小不一的包袱。裡面叮叮噹噹,像是鐵器,一點都不像逃難的農民。
他這時才意識到了大哥的高瞻遠矚,不禁暗暗佩服。
“傳我軍令,準備行動!”徐達摘下系在馬嘴上的套頭,一躍上馬,拔出寶劍,高喝一聲:“殺!”
“殺!——”五百名騎兵發一聲喊,像兩股洪水一樣,從官道兩側一湧而上,瞬間就把這支隊伍給包圍了。
一開始,難民們紛紛跪倒在地,高呼冤枉,說他們是附近沒有飯吃的農民,結夥去城裡要飯。在共和軍士兵的嘲笑聲中,又有人說是從南方到北方做生意的。結果,這人馬上被一名騎兵把頭砍了下來,血濺當場。
隨後,另有幾個抽出武器來抵抗的,都被結果了性命,便再也沒人敢輕舉妄動。在騎兵的喲喝逼迫下,他們紛紛將身上的包袱扔到溝裡,解開腰帶,然後跪在地上。
“部長有令,凡是拒絕投降的,一律格殺!”一名共和軍戰士騎著馬在周圍傳達著徐達的命令。
“是!拒降者,一律格殺!”五百名戰士齊聲怒吼,聲勢震天,跪在地上的這些人無不膽寒,別說抵抗了,連放個屁的勇氣都沒有。
上百根火把燃了起來,把附近照得亮如白晝,定晴一看,這些“難民”正是威虎堂的人,他們有的雖然身上穿著破爛的農民衣服,可頭上卻還戴著白蓮教的帽子。大略有一千多人,從八斗嶺步行到此,有近百里的路程,也夠辛苦了。
徐達望著他們臉上的驚慌之色,笑道:“大哥真是神機妙算,哪位是威虎堂當家的?出來與我說話!”
一個不起眼的矮個男人慢慢的從人堆裡站起來,走出佇列,鎮定的道:“我是許二。”
“許二?”徐達想起了在鍾離村的最後那一個晚上,騎著高頭大馬指揮著手下屠殺村民的那個身影。許二……許堂主……向大哥行賄的就是他。
“你在威虎堂的職位是什麼?”徐達的語氣漸趨冷峻,逼問道。
“小人是威虎堂的軍師,副堂主,昨日曾有書信給你們的朱將軍,現在小人正等將軍的回信。”許二強裝平靜,但掩飾不了他聲音裡的懼怕和惶恐,因為他想不到朱雲天會識破他的計劃。
“哈哈哈哈!!!”徐達一愣,那天晚上,“許二,你帶騎兵火速進村,所有村民盡數殺死,不要留一個活口”的話突然浮現在腦海中。他仰天大笑,接著兩行熱淚湧了出來,對著黑咚咚的天空哭道:“蒼天有眼,一千條冤死的幽魂護佑,今日大仇可報矣!”
許二知道他在說什麼,急忙上前一步,擺手分辯:“不,不,將軍,你聽我說……”“噗”的一下,聲音嘎然而止,就像一隻正呱呱叫的鴨子突然被斬斷了脖子。整個人都呆呆的立在了原地,臉色怪異難堪,神情極為可怖。
徐達大驚,忙驅馬向前,用火把照著細看,發現許二的咽喉已經被一柄細小的短箭射穿,整個箭身都埋在了他的脖子裡,只留下羽狀的箭尾在外面。
再看許二,被射中後就立刻斷氣斃命了,這會兒才身子一晃,撲嗵一下趴在地上。
好狠的一箭!好快的一箭!
“是誰殺了他?誰?!我***的是誰?!”徐達暴怒的提起馬頭,戰馬一聲長嘶,原地轉了好幾個圈。徐達瞪著一雙閃著寒光的眼睛,掃視著周圍的共和軍騎兵。
沒人吭聲,甚至沒有人動一動。五百名騎兵和跪在地上的一千多名威虎堂的俘虜,就像被塑成了雕像一樣。
空氣在這一刻都凝固了。徐達後心一陣發涼,他突然覺得自己的身邊機關叢叢,一點沒有安全感。
騎兵們一片靜默,顯然,這一會誰都不敢表態。部長震怒之下,有可能逮誰殺誰啊!再傻的傻瓜也明白這個道理。
徐達揪住馬韁,心想:難道這是殺人滅口?到底是誰想這麼幹,威虎堂,還是別人呢?
騎兵隊伍的中間,王國正的右手輕輕一抖,一張精緻的駑筒順著他的右腿滑了下去,消失在了深達膝蓋的雜草中,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趙歸山得意洋洋的剔著牙,被四名手下用一張軟椅抬著,從八斗嶺的第八峰後山的最隱祕的山道緩緩的向山下行進。下了這座山,就是停靠在巢湖邊的一艘商船。他將乘坐這艘船消失在茫茫的白波之中,再到對岸收羅人馬,重整旗鼓。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最信奉這句話,正因為有出色的隱忍精神,他才能混到今天這個地位。
跟隨他下山的,是他最信任的威虎堂的精銳力量,所有的頭目都化裝成了商人,他也一樣。威虎堂近幾年積累的金銀財寶都裝在二十多個大箱子裡,已經由馬隊先行馱了下山了。
先於這些財產下山的,還有幾百門威力無比的火炮。整個家底都在他的祕密運作下,悄悄運出了威虎堂。
心腹用一隻彩色的信鴿傳來了訊息:一切安全!趙歸山一張橘子老臉綻放出了難得的笑容,朱雲天,想跟我鬥?哼,你還差得遠!等你爬上了這座山,我已經在滁州城的城樓上掛起“明王”的杏黃大旗了。
隊伍快到山腳,眼看就要勝利大逃亡,前面卻出了事情。隊伍突然停止不前,一陣**。一名前哨驚惶失措的跑回來,向他報告,說山道被一堆樹木堵住了,要移開需要很長時間。“怎麼回事啊,你們這些飯桶!”趙歸山罵道。他心知這並不是手下的錯,顯然有人做了手腳,故意延誤時機。
“快他媽的前面領路,老子去看看。”
趙歸山下了軟椅,在手下的保護下,直奔前軍。十幾根粗大的樹木果然橫七豎八,正好堵在了最狹窄最彎曲的一段山路上,壘起了約一人高的木牆。這裡離山下還有二百多米的距離,是個**區域,如果遇到危險,很難有足夠的時間退回山頂。對面的情況也絲毫看不清楚。
他派了兩個人爬過去,到山下探路。木牆那邊的路端處空空蕩蕩,幽徑深深,鳥聲陣陣,頗為陰森恐怖。等了一個多時辰,也沒見人回來,趙歸山心知不妙,急忙命令前軍變後軍,後軍變前軍,向山上撤退。
“堂主,可能有埋伏!”一名副堂主慌張的道。
“你這小兒,膽敢亂我軍心?”趙歸山正愁找不到人發洩呢,眼睛一瞪,發起火來,拔出劍把這名副堂主刺死了。
這下軍心更亂,所有人都在想,那些金銀財寶已經運下了山,恐怕難逃敵手了,還有火炮。失去了安全感的幾百號人在山道上擁擠成一團,有的想趕下山去,搶回自己的銀子,有的則為了保命,拼命向山上的威虎堂擠去。又都是些彪悍之士,身體接觸之餘難免火從心生,不一會就吵成一團,接著聽到了慘叫連連,刀劍聲不絕於耳,這幫人自己打起來了。
趙歸山憤怒的嘶叫道:“都給我停下,快回山上去,再想對策。”可惜沒多少人聽見。
這時,山道內側的茂密叢林裡突然射出了一排排弓箭,疾速的箭雨密密麻麻無聲無息的穿過重重人體,落入了下面的山谷,登時就有上百人被射死。
有個明白人趴到地上,淒厲的叫:“林子裡有伏兵……啊!”他被一隻正在下墜的箭射中了眉心,腿腳亂蹬了兩下,氣絕而亡。
再看趙歸山,他反應可是極快。從一具屍體上迅速的扒下衣服,套在了自己身上,然後就鑽進屍體下面裝死,還順便在臉上抹了一把血。這一切都被湯和看在眼裡,他嘿嘿冷笑兩聲,帶著特種部隊的戰士們發一聲喊,從林子裡衝了出來,把威虎堂的教眾逼到了道旁,一陣刀砍槍戳,沒被射死砍死的全都被踢到了山谷裡面摔死。
戰鬥僅僅用了二十分鐘,趙歸山最有戰鬥力的護衛部隊就全軍覆沒。至於那些元寶,下了山之後就被共和軍計程車兵們搶去,運送元寶的人一個都沒留下活口。這些士兵第一次參加正式的作戰,個個急於表現,下手毫不留情,白蓮教徒連個投降的機會都沒有。
再者,他們也不想讓任何活著的俘虜向大帥透露這批元寶的具體數目。因為一些共和軍的班長從箱子裡偷偷拿了不少。
湯和帶著士兵們在山道上挨個檢查屍體,發現沒死的就再刺上一刀。伴著間斷的慘叫聲,他離趙歸山的位置越來越近,已經發現那具上面的屍體不停的顫抖。“頂你孃的,老子終於可以手刃仇人了。”他目露凶光,手持尖刀,悄悄的走過去。
趙歸山躲在屍堆下面,隱約覺察到了危險正在降臨。他暗暗握緊了腰間的匕首刀柄,只待這軍官掀開屍體,就一躍而起,把他擒為人質,以便脫身。
“湯副部長小心!”
一雙有力的大手把湯和推到了一旁,緊接著就是“啊”的一聲叫喚。湯和在地上打了一個滾,一個鯉魚打挺蹦起來,再看趙歸山,已經變成了無首之屍,濺滿鮮血的腦袋提在一個共和軍士兵的左手中。這人眉清目秀,卻英氣十足,眼珠子滴溜溜的轉,充滿智慧,右手握了一把鋒利的短刀,刀尖滴血。顯然是他砍下了趙歸山的腦袋。
湯和很生氣,叫起來:“你為什麼把他殺了?”
這人趕緊跪在地上,解釋道:“回湯副部長,小人見這賊蠢蠢欲動,必是想加害部長,所以急忙過來制止,不曾想他這麼不經打,小人只出了一刀,他竟也沒躲得過,反把腦袋讓我削掉了。請部長恕罪。”
“哦,這樣啊,也是,他怎麼不還手呢。”湯和不深想,馬上就原諒了他,見他一身好功夫,又長了一張不同尋常的臉,不像是個普通士兵。
“你應該叫我湯部長,把那個‘副’字去掉。告訴本部長,你叫什麼名字?”
“回湯部長,小人名叫圖龍。”叫圖龍的這個年輕士兵很卑恭的答道。
湯和一聽這名字就笑了起來,馬上就忘了去深入的思考一下為什麼在他審問趙歸山之前,圖龍就恰巧趕在這裡殺了他。
“圖龍?有意思啊,屠龍,專殺皇帝?哈哈,你武功不錯嘛。”
圖龍仍然不卑不亢,回答的極為謙恭有禮:“謝謝部長誇讚,還請部長在大帥面前多多美言。”
“呵呵,你小子,想巴結大哥啊,得跟那個姓李的參謀長學學,多拍拍馬屁。”
湯和不忘了誹謗一下李虎。自從共和軍成立後,他們基本上就是兩個派別的人。湯和、徐達這些鍾離村的人是一派,李虎、陳京他們則是另一派,互相忌憚,又彼此制衡。
“走,收拾兵器,隨我上山!”他安排人將屍體清點後,割下首級裝進袋子,無首之屍則都扔進了八斗嶺的山谷之中,又命人把元寶和火炮皆運回大營。然後他一招手,讓士兵們跟隨他上山,去進攻威虎堂的總部。那裡肯定有未來得及帶走的銀子,他可以全裝在自己的腰包裡。
“稟報部長,”圖龍跟在他身後低著頭,小聲的提醒,“小人聽說大帥已經派李參謀長帶領部隊從正面攻山了,而且大帥並沒有安排我部參與攻擊威虎堂總部的任務,部長這麼做……是否有失妥當?”
什麼意思?大哥讓別人去打山頭,讓我和徐達清理外圍?操,太不講義氣了。湯和幾乎破口大罵,卻又不敢違了軍令。他知道朱雲天這廝一向“狡猾”,逮著機會就佔便宜,如果他犯了錯誤,受罰倒是小事,只是不知又要被扣去多少餉銀。
“回營。”湯和悻悻的說,粗壯的身軀一搖一晃的向山下走去。他不會注意到圖龍在他身後,臉上露出了非常自信的微笑。
圖龍輕聲的自言自語:“大帥的心腹大患?嘿嘿,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