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柱香功夫,楊義塵、花雲、趙德勝、邵榮、丁德興等人在陳畢的帶領下來到了懷陽城頭,與廖永忠商量迎敵事宜,幾個人望著江面上緩慢移動著的漢軍戰船,猜測著張志雄今天的行動目標,也分析著可行的破敵之術。
“都尉大人,我率上十幾個兄弟潛水下去,把那招搖過市的指揮船給他鑿幾個大窟窿,看他如何耀武揚威!”花雲恨恨地盯著漢軍艦隊中央的那隻飄著彩色旗幟的指揮船,道。
以前他跑江湖時,就經常用這招,背後暗算人。現在當了正規軍,還是**病不改。
“此計雖有效果,但卻極不可行,你看,那艦隊中間有四艘小船,上面都站了水性極好的兵士,持有刀槍,就是為了防範我們這一招。”廖永忠眼力極好,他早看到了這一點,提前否決了這招既不損人也不利己的釜底抽薪。
到時船沒鑿成,兄弟們的性命卻丟在江裡,他可擔待不起。作為一個新入夥的軍官,便擔當大任,到前線來做這戰區總司令,他想取得朱雲天的歡心,以及舊僚們的信任,不僅要多打勝仗,還得少死人。否則即便掙到了銀子,花起來也忐忑不安,生怕福不長久,被人在背後打小報告。
歷史上的廖永忠和徐達一樣,一生謹小慎微,行事極度小心,思維細密,且忠心耿耿。但他卻獲得了和徐達截然不同的下場,這不能不說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只能理解為,他此生命行陰路,註定倒黴罷了。
丁德興火爆的脾氣到死也改不了,在城樓上便操起兩柄大斧,哇哇大叫起來:“廖大哥,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乾脆小弟衝到江邊,一斧擲到船上,先斬斷了他那杆中軍大旗。”
原來,他是見城牆上的軍旗被炮彈擊斷,掉到護城河裡了,心裡窩著一股邪火呢,也想去敵人那裡把這事兒找回來。
大家笑起來,均勸他消消火,為了一杆所謂的旗幟,便要去陣前送死,著實不值得。還是需要想些實際的辦法。既然這些戰船都在江上,天氣又這般寒冷,火攻是收不到效果的,只能把漢軍吸引到陸地上來,進行大兵團的撕殺。這一點,可是共和軍的優勢。
有了上一次被張志雄伏擊的教訓,楊義塵這次老實了許多,若有所思一番,道:“廖兄,是不是寫封信給濠州,問問圖龍副帥的想法?”
眾人一齊搖頭:“等副帥的回信來到,怕是懷陽城早落入敵手了,楊大哥今天怎麼了,出的主意太沒技術含量了!大失水準啊!”
這一幫人跟朱雲天一塊呆了兩天,便學會了他那句口頭禪,動不動就說別人沒有技術含量。
楊義塵歪著腦袋,看著江邊已經在向岸邊靠近的漢軍戰船,道:“奇怪,這麼冷的天,這江水為什麼不結冰呢?如果結了冰,他的船再厲害,怕是也走不動了吧!”
又是一陣笑聲,這次是鬨笑。楊義塵因為懼怕再像上次那樣,因為自己的主意讓全軍受到連累,突然之間變得謹慎異常,不敢再行冒險之事。他寧願先聽聽別人的想法,也不想這麼快就把自己的觀點吐露出來。
江水是流動的,怎麼能夠結冰?除非天氣寒冷到極點。楊義塵拿這件事來說出這番妄論,也怪不得讓人取笑。
這一點,讓廖永忠很是煩感。
廖永忠觀察著江邊的形勢,突然道:“大家別笑了,敵人要上岸了,這次……陳友諒的來勢凶猛啊!!”
楊義塵、花雲等人撩目遠望,果然,白茫茫的長江北岸,距離懷陽城五里遠的一大片開闊之地,有二十多艘漢軍的運兵船靠在了岸邊。從船上源源不斷地有兵士登上岸來,搬運著兵器和攻城所需要的器械。
上岸過程大概用了兩個時辰,這段時間內,廖永忠帶著眾人一動不動地觀察著,清數著漢軍的人數。直到最後運兵船慢慢地轉變帆向,離開,駛到江心,看著這部分漢軍部隊整頓旗幟,列好了隊形,緩緩向懷陽城逼近,這個過程中,城樓上沒人說一句話。
好久,花雲拍著腦瓜,叫道:“廖大人,敵人上岸之時,我們為何不發動突襲呢?”
丁德興這粗漢子也跟著叫:“對啊,大哥!”他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
廖永忠道:“弟兄們稍安勿躁,這時候出擊,對我們恰是最危險的!敵人敢這麼肆無忌憚地上岸,兩側必已埋伏下了弓箭手,等著打我們的埋伏。我料漢軍昨夜就已經有部隊上岸了,就藏在那兩片樹林裡,不信你們就等著,一會兒就會出來,與這支船上下來的部隊匯合。”
他指著城外東西兩側黑黝黝的樹林,讓大家注意觀察。果不其然,當張志雄的部隊行駛到樹林中間的空曠地帶時,林子裡各出來一支約兩三百人的兵馬,三方匯成一支更大的人流,又向懷陽城靠近了一里多地,就在城外三里處的一座山坡下紮下了營寨。
這次,漢軍一共來了接近五千人,但是他們紮下的營寨卻讓廖永忠為之一愣,五千人只須用一百個帳篷就足夠了。就算再加上堆放糧草之地,也用不了一百五十個,但張志雄卻命人紮了三百個空帳子,密密麻麻,漫山遍野地駐紮開來,把懷陽城的整個東、南、西三個方都照顧到了,大有把懷陽全城包圍之勢。
單這營帳,扎完時已經到了傍晚。也就是說,漢軍早上開始轟城,不到中午時分,士兵開始下船登陸,一直到了晚上,才算紮好了營帳,足足用了一整天的時間。
這一天內,懷陽城內沒有任何動靜,只是在默默注視,任憑其在城外擺下了這麼大的陣勢。
“他們想幹什麼?”廖永忠愕然地說。一時間,他還真想不通。
陳畢經歷過徐州之戰,此時突然冷笑道:“哼,這都是大帥早玩剩下的招數了。”
終於等來了說話的機會,陳畢挺著肚子擠進來。
“此話怎講?請陳將軍賜教。”不明白的地方,廖永忠倒也虛心請教。
陳畢滔滔不絕,便把當年朱雲天大帥在徐州城外玩的那招高明手段向大夥講了一遍。兵員未到,先扎帳篷,虛虛實實,實實虛虛,讓守軍摸不到頭腦。既不敢出城劫營,又心存恐慌,不知對手要來多少兵馬。
這一計算是坑慘了李二,愣是給唬住了兩個月的時間沒敢出城,給共和軍奔襲睢山營救徐達留出了充足的時間。
廖永忠暗贊,大帥果然是一代天驕,百年難遇的明主,年紀輕輕,就能將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視軍事佈陣、行軍打仗如黑白棋子一般,確實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
他哪裡料得到,其實朱雲天在每一次制定作戰策略的時候,他自己恰是那個最沒底氣的人,講究的就是一個碰運氣,瞎貓碰死耗子。而且,他背後的圖龍、李虎、徐達和陳京四人,才是共和軍真正的大腦。也許,今後又要加上一個陸仲亨了。這五個人成為了共和軍內的五大天王級的實權人物,是朱雲天最為倚重的智囊團。
廖永忠現在還不瞭解這些,他聽了陳畢的解釋,恍然大悟,馬上道:“大帥真是神人也!他老人家不在,我們也能從他身上得到高明的指示。傳我命令,今夜城頭不要點亮明火,任何燈籠都不要點,巡邏士兵小心點,儘量別讓城外敵人發現。另外,趁天黑之後,馬上派出幾個探子,悄悄埋伏到城外一里之處,晚上多加觀察敵軍動靜,明晨把夜晚所探報給我!”
說完,他便下了城樓,騎上馬就走。
身後,楊義塵問:“廖將軍何以認定敵軍今夜不會攻城?”
廖永忠道:“兵馬還沒到齊,談何攻城?”
他由陳畢所講的共和軍經典戰例中受到啟發,明白了漢軍的意圖。所謂的五千兵卻紮上五萬兵的帳篷,一是為了引起懷陽城守軍的恐慌,不敢輕舉妄動;二是還要繼續增兵,也就是說近日內、甚至極有可能就是今夜,必還會有兵船揚帆而來,把漢軍兵士運上江浙土地。
“看來,陳友諒是想跟大帥全面開戰了。”第二日,聽到探子報來的訊息,楊義塵凝起眉頭,判斷道。
“不一定。”廖永忠不同意這個觀點,道:“這才來了一萬多人,如果真要全面開戰,我軍援兵從四面八方而來,吃掉對手,連半個月都用不了。漢軍擅長水戰,但要論陸戰,我軍中原無人匹敵。我料這是陳友諒的試探之術,趁我大帥不在,擾我軍心,亂我民心。而且,我軍現在也沒功夫陪他盡全力地玩一把。”
“當然了,趁這個機會,他想奪佔我們幾個州城是有可能的。”他補充說。
探子在城外蹲點,守候了一整夜,天快亮時跑回了城,報說,前半夜和後半夜,江邊就沒消停過,不時有船隻靠岸,時而傳來嘈雜之聲。探子起身遠遠望去,只見數不清的兵馬從江中上了岸,不點燈火,輕裝疾進,進了城外的漢軍大營。
據他們的目測,約有五六千人的樣子。
懷陽城的知事府衙內召開了軍事會議,廖永忠對大家道:“敵軍正在不斷增兵,我料不久必會攻城,希望大家能夠捏成一個拳頭,不讓敵人的妄想得逞!”
大家踴躍發言,誰也不能在會議上搞一言堂,這是共和軍成立開始就養成的良好制度。朱雲天自己沒太大本事,但他卻擅長組合手下的不同優點,且讓他們彼此抵消缺點,由此讓部隊形成了一股強大的戰鬥力。
雖然廖永忠是個新人,還不瞭解朱雲天讓各級軍官互相牽制的那一套,但他明顯可以感覺到這種公平討論的氣氛。
陳畢說:“廖將軍,我建議在張志雄把兵力集結完成之前,我軍打一次快速襲擊戰,把敵軍全部趕入長江餵魚!你看如何?”
眾人一片輕笑,陳畢的話說得很幽默,但想法未免過於天真。別忘了張志雄有戰船的強大火力支援,共和軍不出城倒還安全,如果出城迎敵,距離江面過近,就有被炮擊的危險。
“陳將軍的想法不錯,可惜陳友諒沒這麼傻。”這個理兒連丁德興這個魯莽的漢子都能想到。
花雲道:“將軍覺得,敵軍會在城外堆上多少兵馬?”
“我料定不會超過三日,敵軍就會搭上雲梯,試試身手,以這種速度看,也就不到三萬人,雖說不至於對我共和軍的淮南腹地造成致命威脅,但拿下我們懷陽城,這些人已經足夠了。我希望大家要了解這一點!”
廖永忠再次向眾將強調了一遍陳友諒攻打懷陽的目標,是做為一個繼續前進的根據地,而並非對於懷陽本身有多大的佔有。
“為了整個共和軍的利益,這一仗,我們不能輸!”他開始鼓動大家計程車氣。這將是一場從未有過的惡仗,他不知道共和軍官兵的承受能力有多強,反正他心裡七上八下,生怕打輸了,對不起朱雲天,也對不起自己。
他還要靠這一仗為他今後在共和軍的前程鋪路呢。
“昨日我也寫了公文,派人火速送往池州,希望池州方面的蒙軍儘快增援……”陳畢趕緊著把自己這兩天對共和軍的貢獻講了一遍,生怕別人覺得他只是一個聽眾。
廖永忠不以為然,道:“這種關鍵時刻,蒙古人根本不可靠,咱們大帥就從不相信蒙古人,陳將軍,我們都應該按照大帥的思路走。現在,我們也只是在利用蒙軍,這一點,他們心知肚明。所以,蒙軍巴不得我們出醜呢,我看,你這信寫了也是白寫。”
陳畢臉皮微紅,“總比不寫要強,大帥常說,對蒙古人,即便知道他們不會去做,也要提出要求,下達任務,這樣便於秋後算帳,讓他們沒有藉口。”
這句話倒是逗得大家笑了起來,一提到大帥,兄弟們便覺得有了主心骨。而且朱雲天周旋於蒙古人中間為自己取得利益的種種手段,都讓他們佩服不已。
其實,朱雲天的本領無他,一招,皮厚而已。
廖永忠見大家的意見都基本統一了,便與楊義塵、花雲等制定了一個任務分配的方案。當敵軍攻城時,由陳畢、趙德勝擔任城外的狙擊任務,率兩千人於城下列陣,跟對方的將軍單挑。這種戰法在古代的冷兵器時代,總是難以避免的,雙方都擺好架式,沒準備好之前,誰也不許揮兵進擊,然後雙方各出一人,騎了馬到兩陣中央,生死相搏。類似於現在兩個男人爭風吃醋的時候,為某個妞搞一場左輪手槍公平決鬥。
說白了,勝負的重要性更多的在於對本方軍隊士氣的影響。
懷陽南門面臨漢軍的直接攻擊,任務較重,由廖永忠親自指揮,花雲、丁德興做他的副手。東門和西門,各由邵榮以及陳畢手下的一名參將負責。懷陽當地駐守的元朝官員並不怎麼被信任,平時也沒有實質性的權力,這時被委派到了北門,那裡並無敵軍,讓他負責北門的防務,向城內監督運送糧草,保持跟濠州的及時聯絡。出於對他的不信任,廖永忠又將費聚派了過去,以行監視之事。
懷陽是由長江進入江浙北部的要害之地,一旦懷陽城落入了陳友諒手中,就等於他在朱雲天的坐骨神經上紮下了一針,讓朱雲天時刻不得安生。
這裡,就是朱雲天的後院。此刻,就在他前往大都對大元朝的漢臣們進行一次重大的攻關活動時,他的後院已經開始燃起了熊熊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