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山後面,有一片很小的竹林。在渾身瑩白的雪山上,能有這一處景觀,也是極不尋常的了。
說是竹林,其實也算不上什麼林子,在晉採之前,裡面只種了幾棵湘妃竹,伴了幾棵尋常的青竹,湘妃淚斑點點,青竹挺拔俊秀,也是極配。而自晉採樂在那裡被晉採撿到後,她又特別種了兩棵墨竹,象徵她們姐妹,另種了一圈旁的竹子,象徵著山上的狼們,這小林子才稍稍繁茂些,真正稱得上是林子了。
她聽姐姐說,上一任女王活到八十歲,才等到被白狼認可的姐姐出生。山上新出生的嬰兒也是越來越少,所以當姐姐十五歲撿到自己,並且還被白狼認可自己是下一任女王的時候,晉採十二分的欣喜,還有...些不知所措。
山上沒有剛出生的孩子,所以晉採樂小時候沒有人奶吃,晉採就親自去山下買了頭母羊。但是羊要是被帶上山,一定會在半路凍死,晉採就把羊寄養在山下的人家裡,約好每天下山去拿羊奶,然後捂在胸口飛快地跑上山,再一點點地餵給晉採樂喝。
山上也沒有合適晉採樂的小衣服。幸好晉採學得快,皮衣縫製起來也簡單,只是每每要壞幾根粗針。每逢春典,晉採下山時還會給晉採樂多帶一件時興的小衣服,伴著糖葫蘆或是別的零嘴玩具,逗她笑樂。
在這樣開心的日子裡,晉採樂一天天地長大,偶爾會有自己的小煩惱,不想去找姐姐的時候,她就會躲回小竹林裡去,靠著湘妃竹,看著相依相靠的兩棵墨竹,感覺到特別安心。好像自己也變成了竹子一樣,不用想那麼複雜。
此刻,晉採樂就坐在竹子下面,捂著雙頰,臉上仍覺紅熱不已。
她怎麼這麼不知羞,亂闖亂撞的,不僅辜負了姐姐從小對她的教導,還,還唐突了恩人姐姐。可是,她不是故意的呀。
晉採樂摸了摸墨綠的竹子,小聲地為自己說話。
不知道這時候,恩人姐姐有沒有醒;若是醒來了,身體舒服不舒服。
晉採樂嘟著嘴,撿起一片竹葉,放在嘴邊輕輕地吹。
竹娘娘,請把恩人姐姐的病痛都吹走吧,她是個很好很好的人。還有,希望姐姐不要生採樂的氣,採樂之後再也不亂跑了。
“這藥甚是神奇,一飲下去,通體舒泰。”
風清嘉嚐了一口晉採調配的藥,隨即讚歎道。
有了這藥,縣民們便能免除現在的苦楚了。
“有效即好。王爺,照皎兒方才說的,是有人先殺人,後投毒屍。那麼,除了解藥之外,最重要的是先找到那具屍體好好安葬,之後的淨化水源,採願意效力。”
晉採得到了風清嘉的肯定,點了點頭,略禮敬地,對明束素道。這會兒,明束素是以絳雪州主,盈王爺的身份在側聽著。
“屍體應該就在重山上。下了毒的屍體,往往會有很大的味道,然而縣民們沒有發現,那是因為冰凍住了屍體,所以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另外,毒液滲透得很慢,縣民的症狀不過是手腳無力,之前春典的準備甚至都沒有問題,這也是因為冰凍之故。最重要的是,這裡的水源是從山上發源,如果我是拋屍之人,也會選擇往山上埋。採,怕是要借你的狼群們用用了。”
風清嘉嘆道。
“任君差遣。”
晉採吹了聲輕快的口哨,幾條不知躲在何處的白狼飛快地跑下山去。它們毛色接近透明,藏身在這雪山的影子之中,不易被人察覺,動作利落又迅猛,不單是天生狩獵的好手,也是晉採最信任的子民。
明束素暗暗驚歎。
之前晉採樂也是,在廩餘時候,硬生生從那死狼手裡救下了她們。彷彿和狼溝通就是她們的天賦一般。不,與其說是溝通,應該更像是發號施令。即便是幾人高的通靈神狼,也需聽從她們的調遣一般。
這就是重山女王被受尊崇的原因麼?
越是靠近風清嘉,和風清嘉身邊的人,明束素就越覺得自己渺小無力。朱朝皇女的身份,反倒是障礙,不若她們自在灑脫,更少了幾分神祕。
明家並沒有流傳已久的威名,連族譜也是新修的,在其他大族眼裡,多少還是差了些。
明束素是知道的。
所以她想要和這些神祕的大族中最優秀的人學習。
那個人,就是風清嘉。
在第一次正式見面,楚宮的八角亭裡,風清嘉摘下面具的那一刻起,明束素卻被這個無數光環下的女人迷住了。
不為她那譽滿蒼平的學識,也不為她的溫柔美麗。
明束素只是忍不住一直想,為什麼風清嘉獨獨對著她,這個第一次見面,還是特意設計她來的人,摘下了面具?
她總覺得風清嘉一眼看穿了她,而且,將心甘情願地成就她。
那麼,明束素怎麼能不為她著迷?
天色已經有些黑了。
王霽面朝裡躺在**,身上蓋著重山上的尋常被子。她睡得更深一些時候,開始發夢,不安穩起來。那夢裡許多碎片總組合不到一起,惹得她好生煩躁。而她的煩躁,不一會兒,又很奇異地像是被一把冰涼的大梳子綹過,渾身舒坦,也是奇怪。
冰涼的,軟軟的,好舒服......
晉採樂小心翼翼地走進了門裡。
她聽狼們說恩人姐
姐姐已經被姐姐帶回來了,所以想要親自過來道歉。
這樣的話,她一定能得到恩人姐姐的原諒!
“嗯?”
晉採樂走前一步,王霽隨即發出了十分含混的聲音。晉採樂看不到她的樣子,不敢斷言她是醒著還是睡著;她亦不敢走到前面去檢視一番,心裡想著,若是王霽醒著,四目相對之時,她定然尷尬至死,是什麼都不知道了。
但她必須為這件事做個了結。
“恩人姐姐,你醒著麼?”
晉採樂躊躇道,探手碰了碰王霽的後背,那兒滿是汗水,駭得她一跳。恩人姐姐這是,這是去雪地裡滾了一圈麼?
可是雪地裡那麼冷,恩人姐姐不應該有力氣去玩了雪才回來啊。
王霽沒有回答。
她在做一個很美妙的夢。
夢裡面,她將老虎紋樣的香囊丟回給了父親,告訴他,她身體已經被晉採治好了!
“恩人姐姐,你睡著...哪...”
晉採樂眼巴巴等了半日,王霽什麼動作沒有。她情緒低落下去,但轉念一想,這正是練習道歉的好機會,又摩拳擦掌起來。
她首先向後退了一步,向著王霽拜了三拜。
不對,不對,這樣要是恩人姐姐醒著,準會說她奇怪。
晉採樂又退了一步,向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重新站直了。
“...恩人...不對,正式道歉怎麼可以這麼稱呼恩人姐姐呢,要說名字....”
恩人姐姐的名字有點複雜呢。
她識字,但是寫得還不熟練好看,霽這個字,她之後一定好好練習。
呀,她又想到別的地方去了!
晉採樂重重地捶了自己一下,老老實實地站在王霽面前,張口道:
“王霽...姐姐,我錯了,對不起...我,晉採樂不應該偷看你洗澡,不對,我不是故意偷看,我是去送香囊的時候才無意間看到的。什麼,我,我為什麼看了那麼久,這,這,是我的腿它不聽使喚......嗚,對不起,對不起......”
演練時如此,要是對上會說話的王霽,她非當場哭出來不可。
王霽喪氣地想著,將恩人姐姐的被子掖了掖。
“對不起。”
“沒關係。”
王霽微微睜開眼睛,像是漫天星光都落在了她眼裡,臉沉在暖暖的被窩裡,暖得像是重山後面的溫泉池。
不,這個比喻不好,晉採樂搖了搖頭。
撲哧。
王霽向著晉採樂笑,濃濃的倦意盤旋在她身邊,時不時偷咬她一口,吞噬掉她想要醒來的意志力和抵抗力。
“採樂單純又善良,像你姐姐一樣,不會做壞事,所以不用對不起。”
“可是,可是我......”
晉採樂囁嚅著,頭髮卻被柔柔地觸碰著,撫摸著。
她嗚咽一聲,說不下去了。
“好渴。想喝水。”
王霽翻了個身,感覺到自己後背十分黏膩,據她經驗判斷,該是順便發了場燒,用被子捂得像現在這般,去了熱毒,就好啦
晉採樂結結巴巴地尋了水。
“恩人姐姐,你感覺好些了麼?”
“好了不少。多謝你替我找回了香囊,我聞著這味道,感覺到很舒心。”
王霽想到晉採要她半個字也不能透露,不知為何,內心偷著笑了笑。對著晉採樂,她正經起來,好好地倒了謝。。
儘管,她隱隱約覺得,晉採樂身為下一屆女王,溫泉的事情,她應當是知道的。
“有了香囊,可以睡得更舒服些嗎?那採樂也學,之後給姐姐做一個。”
晉採樂努力提起一個話題來。
她那模樣活像只兔子硬要裝出貓的姿態來一般,奇怪,但又嬌憨動人。
“好啊。你喜歡什麼圖樣?”
王霽十分輕鬆地答應了。
“姐姐...姐姐喜歡狼,就繡狼。還有...我也喜歡。”
晉採樂憋紅了臉道。
王霽愣了一下,笑開了懷。
晉採脖子間要是颳著一個和她相似的香囊,那畫面才叫有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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