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的笑聲從帳篷裡傳來,印在帳篷上的那條瘦長人影T來是楊大將軍,宗澤命人去請你,卻緣何姍姍來遲啊?”
楊華忙跳下馬,將韁繩遞給楊志,汗顏道:“宗大人又埋汰末將了,剛才我手下健兒見鵬舉武藝出眾,一時手癢,切磋了幾下”
“鵬舉的武藝自然是一流”宗澤的影子一晃來到門口,伸手掀開門簾,露出花白的頭髮面上的笑容又是欣慰又是親切:“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茂先,天冷得緊,還是快進來吧”
“聽聞大人有美酒兩壇,楊華自然要來佔些便宜”楊華大笑著走上去,一把扶住宗澤
宗澤朝岳飛看了一眼,“鵬舉,你也嗜酒如命,也進來喝幾杯吧”
岳飛臉上一陣欣喜:“謝大人賞酒”
帳篷不大,裡面只燃著一隻小火爐,上面的銅盆子裡燒著熱水,一壺美酒正燙在其中
地上鋪著獸皮,腳踩上去軟軟的,有些吃不住勁
“坐吧”宗澤一指地毯,索性一屁股坐在毛皮上面宗澤穿著便服,頭髮披散,看起來很是隨意他這樣的舉止讓楊華有些陌生,一直以來,宗澤都是一個嚴謹之人講究一個言行舉止,講究士子的體面
所謂“君不箕坐”,可現在的他卻大叉著兩隻腳坐在地上,顯得狂放而肆意
岳飛小心地提起酒壺給几上的三隻酒碗滿上,粼粼的波光中,宗澤一頭白髮閃閃發亮
“喝吧”宗澤舉起酒碗一口吞下酒液又胡亂地在鬍子上抹了一把
倒是岳飛喝得很慢他微虛著雙目沒發出半點聲音
“好酒!”剛喝了一口楊華就禁不住叫出聲來這酒異常濃烈就度數而言至少在三十八度以上難道是蒸餾過地白酒?
“這酒是鵬舉昨天從金人手中奪來地很烈”宗澤笑了笑:“怎麼茂先不喜歡這味道?”
“這才是真正地美酒呢!”楊華由衷地說他喝光手中地酒又給宗澤和岳飛滿上問:“大人今日好興致啊不在營中歇息怎麼跑野外來了?”
“今日喝多了美酒竟夜不能寐又看了幾頁書心有所感就請茂先過來討論切磋一翻”宗澤好像有些微薰說話地聲音顯得朦朧
“討論……看書……”楊華失笑,“大人,楊華粗鄙軍漢出身,斗大的字識不得幾個,詩詞歌賦半竅不通,識文斷句一概不懂這等風雅之事,楊華畏之如猛虎”
宗澤搖頭:“不管風月,也不談詩文我今天想同你說史,茂先你也不要畏懼,所謂歷史不過是一個個故事,你也權當故事聽聽”
“故事……我也喜歡聽”楊華心中疑惑,難道宗澤真的醉了,深夜拉自己過來就為講故事給自己聽
“講故事之前,咱們再幹一碗”
又是一飲而盡,宗澤眼睛有些發紅:“我今日讀的書是司馬光所著的《資治通鑑》,上面有一段說的是晉初五胡的事情漢末,北方的匈奴、羯、、鮮卑等族就不斷南遷,部族遍佈關中及涇水、渭水流域,對晉都洛陽形成包圍之勢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若我漢人強大,他們自然威懾臣服於我但若我中原國力空虛,或發生內亂,這些吃人的蠻族便會南下劫掠這時,恰好逢晉朝因皇統之爭發生內亂,八個王子相互攻伐,以至引得天下大亂於是,蠻族便來了短短几十年,我中原竟出現大小不一的十六個蠻族國家所謂,五胡十六國是也!”
“這事我聽說過”楊華點點頭
岳飛的聲音恨恨地響起:“岳飛在讀史時也是悲憤莫名,胡人所過之地寸草不生,但凡遇到活人,一律斬殺到冉閔滅趙的時候,中原漢人大概只剩下四百萬想我堂堂中國,竟險些滅種可嘆,可氣就岳飛看來,一切的禍端都在八王之亂若非我有此內亂,何至於讓胡人揀了便宜”
宗澤嘆息著點點頭,噴著酒氣說:“今日之女真猶如魏晉之五胡,甚至更為陰險凶猛五胡只單純劫掠奪,而女真則要的是我漢人的天下若我大宋也學當日之晉人,滅亡可期也!
楊華不知道宗澤同自己說這席話究竟是為什麼,他回答說:“我大宋軍民一心,倒也不怕那女真”
宗澤還在繼續感嘆:“正如鵬舉所說,當時中原漢人只剩四百萬,而在晉朝初年,全國人口也不過兩千萬可見三國魏晉時的戰爭對人口的損害有多大當年曹孟得回鄉時,在路上走了一天竟沒看到一個活人不禁感慨:‘生民百餘一,念之斷人腸’茂先……”宗澤猛地站起來,披著頭髮,光著腳踩在地上,突然滿目淚光:“你回答我,如果我國
生內亂會不會也是‘鎧甲生蝨,萬姓以死亡’\國滅種?你告訴我!”
楊華大驚,,忙道:“內亂,我大宋怎麼會內亂?
宗澤不理睬楊華,只道:“此地只我三人,楊華,我問你,你對皇帝怎麼看,你認為什麼樣的皇帝才適合我大宋朝?”
楊華措手不及,手中的酒碗掉到了地上
“那好,你不敢說,我宗澤告訴你”宗澤滿頭白髮都在爐火中飄蕩,“皇帝是誰不重要,皇帝只是一個符號,一個凝集人心的符號大宋需要皇帝,需要穩定的朝局,需要有這麼一個人來統一國家的力量,防禦北方民族的侵略身為朝廷大員,手握重兵,你我的一言一行都關係著國家和百姓的命運”
說到這裡,宗澤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遞給楊華:“這是康王寫給我的信”
“什麼,信?”
宗澤突然號啕大哭:“皇帝陛下大行了!
“啊!”楊華跌坐在地上,再說不出話來
“陛下啊!”岳飛也滿目淚光地跪了下去
用飛快的速度看完趙構的這封信,楊華整理了一下煩亂的思緒,總算從這封信中看出了些什麼
原來,就在十天前,大宋皇帝趙桓因為長期服用仙丹,生活放縱,竟暴斃宮中
宰相何粟在得知這個訊息之後立即封鎖訊息,親自跑到相州,將皇帝的死訊告訴趙構同時,汪伯彥和耿南仲也上書勸進
此刻的趙構河北軍權,勢力龐大,如果他願意,這個皇帝位置是跑不了的
不過,河北軍的實際指揮者是宗澤,宗澤的態度決定著趙構未來的命運於是,趙構派人來試探他,說東京殘破,人心背離,秩序混亂,已經不適合做都城,如果新君登基,在何處為好?
現在,都城之中還有二十多個皇子而且,太上皇還在金人手中,新君繼位還得太上皇點頭才具有法律效應而且,東京已經有人喊著要接太上皇帝回國重新登基
趙構也不敢貿然行事,就派人來探宗澤的口風,最好宗大人也能上表勸進
哭了半天,岳飛突然大聲說:“現在金人還在北京,太上皇和百官尚未歸國我等應立即攻打大名府,迎聖還宮一切還等太上定奪吧”
宗澤的哭聲停了下來,他看了岳飛一眼,神情好像非常失望,語氣也有些冰冷:“楊將軍,你的意思呢?”
楊華嘆息一聲:“宗大人萬勿悲傷,此時人心浮動你我皆是大將,應先穩定軍心正如您所說,誰做皇帝不要緊,也不是我們武人應該過問的我們中國不能亂,尤其是不能內亂”
宗澤欣慰地點點頭:“茂先,有你這句話就夠了我擬上書康王,勸大王登基,你我聯名吧”
“好吧”楊華心中也是亂糟糟的現在河北河東兩地兵馬已是大宋僅存的強軍,若有自己和宗澤聯名,趙構這個皇帝位置算穩了
可是,這樣做對自己有好處嗎?至於壞處,好象也沒有
難道我要打醬油?
一想起趙桓以前對自己的好,楊華心中還是不由的有些難過起來
大宋的國喪震驚整個天下,也同樣震驚了正在撤退中的金軍
大名府中,宗望一聽到這個訊息,心口突然一疼
“生命真是清晨草上的露珠啊,太陽一來就消失了”他嘆息著站在北京宮城的慶寧殿上,望著遠方夕陽下的天空,“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阿彌陀佛!”
宗翰身上鏗鏘的鐵甲聲傳來,他全副武裝地跑進殿中,大聲叫嚷:“趙桓小兒死了,斡離不,我們應該立即殺個回馬槍,拿下群龍無首的東京城”
“然後呢?”宗望捏著佛珠,面色恬淡
“然後搶光東京財物”
“我們已經把東京搶光了呀!”宗望說:“現在的東京窮得只剩下人,為了打發我們走,趙桓已經把地皮都刮光了”
“那……我們可以滅亡大宋呀!”宗翰詞窮
“滅亡了呢,佔領他們的土地?”宗望冷笑:“怎麼佔,怎麼管粘罕,你願意留在開封管理地方嗎?你去對士兵們說,看看誰願意留在炎熱的中原?我女真要的是錢財糧食和女人,不是充滿敵意的土地,不是烽火燎原的內亂”
“這……”粘罕腦袋有些發木
“你身上穿這麼重的鎧甲不累嗎?聽我話,脫掉吧,回去好好睡一覺”宗望看也不看宗翰一眼,對門口的衛兵說:“傳我命令,集合所有宋朝大臣,我有話要對他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