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有幾口人呀?”一個低矮肥胖的低階文官翻著厚厚的戶簿,頭也不抬的問道。
“回官爺!小老兒家有八口人!嘿嘿!一個老伴,三個小崽!”一個身高體壯,六十來歲的老頭臉上掛著謙卑微笑。
“小崽?呵呵!丁口有幾個呀?”文官的笑容很厚道。
“釘口?”布衣老頭一臉迷惑。
“就是有幾個青壯男人?”旁邊一個身穿整潔布衣的華髮老頭解釋道。
“噢!是說後生呀,三個呀!就三個小崽!嘿嘿,今年老大剛添了個小小崽!老二也剛娶了親!”布衣老頭的臉上露出了自豪。
“噗”一旁坐著休息的安祿山忍不住噴出了口中的茶。
又是小崽,好像是生小肥肥似的!安祿山笑著揮退手忙腳亂要過來幫忙的里正(百戶為裡,五里為鄉,兩京及州縣之郭內為坊,郊外為村,裡及坊村皆有正)。
那個文官也是笑的露出了牙齒,雖然老頭已經老了,但只要不過六十,他就也還是丁男,不過募兵到是真募不到他頭上。
“全家有多少口糧田呀?”隨手將戶籍簿還給里正。
“口糧田剛好兩百畝(唐畝),桑榆田還有幾畝!嘿嘿!還算可以!”老頭此時的臉色是僥倖中帶了一絲無奈。
安祿山卻是微微一驚,唐律,民戶中十八歲以上、六十歲以下的男子每人受永業田二十畝,口分田八十畝,其他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田地。怎麼現在一個四丁之家,竟然只有兩百畝田地。現在還是盛唐時期,田畝兼併已經這麼嚴重了嗎?
“老翁!想不想讓你家小夥當兵呀!這樣可以免雜役呢!”官員的臉上一片的和煦笑容。
“當兵?不!不!好男不當兵!當兵有什麼好,現在田地比以前少了,但養活一家人還是沒問題!”小老頭的腦袋搖了的像撥浪鼓。
“哈哈哈!老翁!這次選兵,乃是府兵外募兵!除了本人口賦全面,還可以免全家的徭役,而且這次負責的募兵的,就是我們羽林軍!要是表現好的,隨時可以成為禁軍的一員!到時候,榮華富貴,可是享之不盡呀!”安祿山大笑著站起來。
“當禁軍呀!就是那個一頭羽毛的兵吧?”老翁一臉崇敬。
安祿山緩緩的點了點頭。
“好呀!好呀!要當!要當!”
沒等老翁說話,院子中就已經衝出了一個興高采烈的二十來歲青年小夥。
唉!這到底是第幾戶了!安祿山暗暗感嘆。這些從沒募過兵的戶部小吏,根本就沒什麼用,幸好自己長了一張靈活的嘴,每次都用有可能加入羽林軍來**他們,天知道他們實際上會去那裡,最好的差使,就是被分配到諸衛番上計程車兵那裡,真正成為皇城的禁軍,幾乎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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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元十二年,李隆基詔命左右羽林軍取京旁州府兵及白丁,以戶部印印其臂,為二籍,羽林、兵部分掌之,州縣毋得雜役使。
在過去的幾個月中,安祿山大量的結交了南軍北軍中人,他的高超武藝的名聲,已經開始在軍中流傳。
而長安城中也可以說是的風雲變幻。五月,朝廷停諸道按察使。六月,山東旱,朝廷命選臺閣名臣以補刺史,以黃門侍郎王丘、中書侍郎長安崔沔、禮部侍郎、知制誥韓休等五人出為刺史。七月,突厥可汗遣其臣哥解頡利發來求婚。同月,奚州蠻覃行璋反。
這些事情基本沒影響到安祿山,和他真正相關的,就是由他提議,並且參與主持的長安書館,在五月中,正式在朱雀大街的中心地帶開始建造,但七月末的一件事情,卻讓安祿山不得不出來募兵躲避一下風頭。
王皇后的兄長太子少保王守一,因為皇后無子,就嚮明悟和尚祈求幫助。眾所周知,和尚經常在大唐後宮扮演不光彩的角色,明悟這次雖然沒效法他的前輩,卻也做了一件不光彩的勾當。為皇后祭南北斗,剖霹靂木,書天地字和李隆基的名字,合而佩之,祝曰:“佩此有子,當如則天皇后。”結果事情敗露,王皇后廢為庶人,移別室安置,貶王守一為潭州別駕,中路賜死。剛調到京師不久的戶都尚書張嘉貞,也坐與王守一交通,貶為台州刺史。
作為和張嘉貞關係密切的安祿山,自然也見過那個王國舅幾面,雖然早有提坊,沒有深交。但為了以防萬一,還是主動請求出來募兵。當然,順便就是從這些白丁中,尋找自己將來可以用的心腹,羽林軍中的紈絝子弟太多,這些人根本不足以當兵當將,最多隻能噹噹參軍。
看到旁邊已經在收拾行裝的壯實小夥子,那個肥胖的官員搓搓手向安祿山請求道:
“安旅帥!這已經是今天的第五個新丁,任務完成的差不多了吧!”
“哼!”安祿山冷哼一聲,這個死胖子,淨找一些普普通通的農戶,累得自己好幾天了,都沒找到合適的人選,難道不知道找一些豪門大戶或者是光桿流氓要壯丁?
“嗯!差不多了!今天就這樣吧!”這些農戶家中哪這麼容易就找到好漢,安祿山一按腰間的唐刀,站了起來。
看到老翁老嬤一臉悲傷,小夥子一臉興奮的分別場景,安祿山也有幾分辛酸。
前世的雙親已經沒法相見,這一世的母親卻也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唉!實在是有點羨慕呀!
“站住!別跑……”
“啪啪啪……”
一陣急促地震般的腳步聲和遠遠的喊叫聲打斷了安祿山的正在醞釀的感情。
“混蛋!”
安祿山一聲怒喝,身軀動也沒動下,就是反手一拳向後擊去。
“嗷……”
正準備從安祿山身邊跑過的人影一下子被安祿山擊退了幾步。
讓安祿山感覺稍微奇怪的時,打中的感覺,明明象是一個人,但這叫聲,怎麼感覺像是一頭野獸呀。
“嗷!哦嗷呵嘎,喝嚷呼聽呵噢喊……”一陣稀奇古怪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好傢伙!你跑!你,到是跑呀!看,看我不抽死你!呼呼……”一陣急促的喘氣聲和叫罵隨著一陣輕浮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剛好現在心情不好,安祿山乾脆準備找點樂子消遣消遣。
慢慢的轉過頭來,沉聲喝道:
“你們是什麼人,竟然敢追擊本官!還不……”
看到身後的情形,卻是讓安祿山的話句微微一頓。
“……從實招來!”
面前非常熟悉的場景,讓安祿山一陣好奇,勉強把後半句話說完。
一個手上綁了結實麻繩,僅在腰間穿了一條鼻犢短褲的壯實黑奴,正滿臉痛苦躺在地上,嘴上還不停的叫罵著,稍遠處則是幾個奴僕打扮的強壯漢子拿著皮鞭往這邊追來。
竟然是一個黑奴。
竟然是經典的抓逃奴場面!
當然,安祿山也不是第一次看到黑奴了。大唐的長安城什麼沒有,別說黑人了,白人,棕人,安祿山都看到過。此時的黑人叫做崑崙奴,或者說崑崙奴是黑人。因為這個崑崙奴到底來自那裡,安祿山也不知道,以前曾仔細詢問過,只是那幫王孫公子自己也不知道,他們大都是從長安西市上買的,至於產地,在他們看來,自然就是西市了。反正大唐不少王孫子弟家中,都養有價格昂貴的崑崙奴,他們都是黑人。
崑崙奴以膚色黝黑、捲髮、精通水性為重要特點,貴族豪家非常喜歡買崑崙奴來彰顯自己的身份,民間還流行以崑崙奴形象為冥器的風氣。新羅婢也是長安公子的心頭好,覺得她們性情溫順聽話,不象大唐女子一個個潑辣得要命。掠賣到唐朝境內的新羅奴婢數量相當龐大,新羅人張保皋後來曾經稱“遍中國以新羅人為奴婢”。
新羅婢和崑崙奴,一美一醜,屬於長安王孫公子必備的兩大奴僕,是一種身份的象徵。安祿山已經買了幾個新羅婢,這崑崙奴卻並沒有配置。不是買不起,而是那些富家公子買了崑崙奴後,沒事把珠寶玉器扔在深水裡叫他們下去取,用來取樂,安祿山對此非常不齒。最後乾脆沒買崑崙奴。
“見過軍爺!”三四個奴僕打扮的強壯漢子終於氣喘吁吁的跑到了安祿山附近,一邊團團的將地上的崑崙奴圍住,一邊小心的向安祿山行禮。
“你們是什麼人,竟然敢衝撞本官!”
“回軍爺!小的們是長安卜老爹家的小廝,不小心逃跑這個崑崙奴,讓他衝撞你的大駕!還請軍爺大人有大量,多多包涵!包涵!”幾個漢子都是一臉謙卑的笑容。
安祿山皺了皺眉,伸手不打笑臉人,看到他們這樣奉承的表情,到也不好再找藉口找事。
“哼!算了!”安祿山揮揮手,轉過身去。
只是他的身子才轉一半,只聽得“啊呀”一聲,一個人影就從身邊飛過,遠遠的摔倒在地上。
“打死他!”
“該死的東西!”
“啪啪……”
安祿山定睛一看,飛出去的正是剛才說話的那個小廝,此時他的腹部正印著一個灰濛濛的腳印,躺在地上呻吟。
轉過頭去,看到的情景卻讓他不由眉頭一皺。
崑崙奴用縛住的雙手擋在自己臉前,側著身子在地上打滾,而旁邊的三個強壯的打手,卻不停的用正追著用鞭子抽打他。也許是崑崙奴皮粗肉厚,拇指粗的鞭子抽在他身上,僅僅是抽出一條條微腫的痕跡,基本沒什麼大的傷害。
讓安祿山暗暗讚歎的是,這個崑崙奴非常狡猾,意識到自己被團團圍住,雙手沒法作戰,竟然故意滾動身子,用身子作武器,前去撞擊這幾個強壯小廝的下盤。幾個打手的皮鞭沒起到作用,反倒因為崑崙奴的滾動,讓他們經常得後退,以防止被撞翻。
看到這樣的狀況,其中的一個打手咬了咬牙,趁著那個崑崙奴不備,抽出腰間的腕刃,竟然準備動對他動刀。
“住手!”安祿山大喝道。
安祿山不是好人,對於別人抓捕逃奴,他可以無動於衷,但是如果當著自己的傷人,那就是不是自己能容忍的了。更何況,眼前的這個崑崙奴,還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才被他們追上的,如果真的因此而受傷或者致死,自己心中肯定也會有點不安。
“你們幹什麼?準備當著本官的面殺人嗎?還是準備行刺本官!”安祿山故意用重話。
“啪嗒”腕刃掉在了地上,就算是奴隸,私刑處死也要受重罰的,打手自然不敢亂來。
“軍爺!小的可沒敢殺人……”
“沒敢殺人?那你當著本官的面動凶器幹嗎?來人呀!把他給我抓起來!”安祿山手一揮,身後跟隨的幾個羽林軍一擁而上。
明明對方都不敢動,卻還是三拳兩腳將他們幾個打翻在地。
“把他們都帶回去,竟然在本官背後動刀子,好好審問一下,看他們是不是準備行刺!”安祿山看也不看那幾個正努力哀求喊冤的打手。
慢慢的走到那個崑崙奴面前,“唰”的一下抽出腰間的唐刀。
唐刀高高揚起,在夕陽的餘輝下,閃耀出明晃晃的光芒。
崑崙奴臉上沒有絲毫驚慌的神色,僅僅是在看到刀刃上耀眼的光芒是,微微側了一下頭,但隨即一臉憨厚的看著安祿山的眼睛。
安祿山注意到,他的眼中似乎還閃過一絲興奮的光彩。
手上用力,唐刀狠狠的砍下。
“噗”緊繃的繩子輕易就被砍斷。
挽一個刀花,“唰”一下,揮刀回鞘。
崑崙奴黝黑的臉上露出高興的笑容,翻身跪倒在地上,“噔噔噔”磕了三個頭。
“塞塞豬人!”
安祿山剛剛露出的笑容微微一僵,豬人?。
崑崙奴基本能聽懂唐話,卻大多不會說唐話,眼前這個崑崙奴能說出讓人大致聽得懂的話句,已經非常不容易了。安祿山只得這樣安慰自己。而且聽他剛才的說法,似乎是準備認自己為主了,這樣送上門來的奴僕,安祿山可不會放過。
“嗯!以後就叫你湯姆……恩,還是叫你唐姆吧,專門給我抗刀!”
堂母?旁邊的里正一臉的彆扭,儘量避免自己不笑出來。
安祿山看到里正面上的表情,心中大樂,看來偶爾做一下好事還是非常值得的,看那個里正,不是感動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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